原文 An App for Ejecting the Homeless by Dae Shik Kim Hawkins
发表于2018年6月28日 The Atlantic (大西洋月刊)
驱逐流浪者的应用软件
题记:亚马逊的诞生之地是这个国家里流浪人口问题最严重的地方之一。然而这座城市不但没有利用自己的技术和财富试图解决,反而加重了这个问题。
西雅图的拉文那伍兹地区(Ravenna Woods)被绿意盎然的大树环抱而得此名,也因而本该是一个为无家可归者提供绝佳庇护之所,而不致扰乱到都市人生活的地方。假如不是在露天营地的入口处看到一个巨幅的手工制作标语,上书“无家可归的人关我何事”,你甚至也许都不会注意到那样一个营地。今年的早些时候,我去了拉文那伍兹的营地,一来是为了抗议要移除它的动议,二来也想要了解在那里生活的无家可归者的经历。
然而后来这样一个营地还是被大众注意到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延续数月的西雅图市政和生活在营地的流民间的拉锯战。营地里面的人们在2017年12月收到了市政发出的撤居通知;之后很快地,这个营地里生活的人口就开始减少。事实上单是2017年,西雅图市便花费了超过一千万美金用于与此次类似的流浪人群社区清扫行动。
拉文纳伍兹的那个营地和与它类似的地方不断地会被民众报告给西雅图的市政。市政甚至还提供一个应用软件来使让民众更容易上报这些。这个名为“发现之,修正之”(Find It, Fix It)的手机应用,起先是用来让社区民众报告路面坑洼、倾倒废物、信号灯故障之类的问题。但后来它的作用慢慢的变了味;它渐渐成了在高科技社区里进行巡查的有力工具。有了它,人们可以开始报告废弃的汽车,还有无家可归人群的露天营地。
造成这个地区流浪人口问题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价钱还算可以承受的住房极度稀缺;要知道,由亚马逊引领的科技产业的兴盛在一年之内使得当地的房屋价格上涨了百分之十九。更重要的是,无家可归者中有色人种的比例相对更高。国王县(拉文纳伍兹所在县)的流浪人口中有27%的黑人,而该县总人口中的黑人仅有6%。就在今年,在国王县因为露宿致死的所有人中,黑人占到了14%。这些数字让西雅图市对于流浪人口问题的处理已经不仅是个财政问题,也更成为了种族问题。于是,基于手机应用的、对流浪人口问题的“解决”方案,就与在美国漫长的民众自发的治安维护“黑暗历史”联结了起来:这种居民自发的治安维护常常是以牺牲社会底层弱势群体为代价来维护公共社会秩序的。
西雅图市宣布进入关于流浪人口问题的州级紧急状态已有几乎1000天,然而一个最近的调查发现,该市的流浪人口危机并未减轻,反是愈演愈烈。肖恩,一位拉文纳伍兹营地的长期“居住者”,告诉我“这已经是我们第六次被清扫出去了”。“我们的许多朋友因为不被允许留在这儿,已经移到了其他地方‘居住’,而那些地方通常是更加危险”。一月的一份统计显示,国王县共有超过200万人口,无家可归者的数字为12112,其中有6320人为露天流浪者。在某种标准下,国王县的流浪人口危机甚至在全美可以排进前三甲。
奥古斯特是一名“西雅图流浪者营地响应小组”(Seattle Homeless Encampment Response Team)的项目经理。在一次讨论清除营地的会谈中,他对我们表示,在所有对无许可露天营地的投诉中,很大一部分是通过”发现之,修正之“这个手机应用收到的。就在去年,这个应用共收到了12500起投诉,平均每天34起。今年的二月到四月间,就收到了总共1444起关于无许可露营地的投诉。
作为“西雅图流浪者营地响应小组”联络主任的威廉告诉我们,“从应用软件收到的投诉数量并不会完全决定我们如何在清理不同区域间划分优先级”。更重要的也许是,“从应用软件上收到的投诉常常帮助我们获悉城市的哪个地区又有了新的流浪人群聚居地”,他这样说道。至少在现在,西雅图市还并没有试图阻止市民通过“发现之,修正之”来报告流浪人群聚居地。在市政的立场上,于今年四月已经开始把清除流浪人群露营地作为一件优先要处理的事件,这样做的原因是警方在不久之前因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的指控逮捕了一个露营地的流浪者。
据国王县的流浪人口服务中心的数据显示,该县的收容所通常90%的床位在使用中。今年一月的一个晚上的一次统计显示,收容所当时容纳了3585人。如果把这个数字和90%的满床率联系起来,这意味着将近400个床位在多数日子里都是空着的。
然而这些空床远远不够帮助西雅图市所有的无家可归者。有6000多人仍然需要收容所的庇护。在这6000个不在收容所的流浪人口中,3372人常年住在机动车里,1465人睡在大街上,967人则暂住在无许可证的露天营地。目前国王县还远远无法提供满足需求的收容所。西雅图市长德肯正提出一个增加500个收容床位的计划;然而即使这个计划能够执行,也只能解决问题的一小部分。
想想那些流落街头的人,会让人觉得开发手机应用以使得清扫露营地更加便利这件事实在令人刺目。拉文纳伍兹附近的一个居民向我们透露,她曾经多次使用“发现之,修正之”这个应用来举报露天营地。也许曾经市政也通过其他渠道收到过关于流浪者的举报,然而这个应用软件因为极易操作性,而且举报是匿名的,因而大大鼓励了更多的居民提供举报线索。当局的清扫通知被张贴在附近的树上,在仅仅五天之后就有几名西雅图北辖区的警察围住了拉文纳伍兹营地并开始了强制讯问。警官们开始一个个地查对姓名,和通缉令里面的名字一一核对,至于未被通缉的“住客”也不得不收拾起了他们的行囊。
一个叫贾麦尔的生活在营地里的黑人青年低头坐在一个木桩上,听着警官咄咄逼人地讯问他为什么待在这里。“我敢打赌肯定有个给你的逮捕令,不是家庭暴力的就是抢劫的”,一个警官重复说着。贾麦尔的遭遇正是一个现实的冰山一角:在国王县的流浪街头的人中,过半数曾被执法人员无理粗暴地对待过。
贾麦尔在营地生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正是西雅图阴冷潮湿的冬天。在他住的帐篷里有取暖的设备,还有几个伙伴能相互陪伴并且给他些必需的食物,这些对于居无定所的人来说都算是奢侈品。西雅图当地周报“真正的改变”(Real Change)的创刊人哈里斯表示,今年国王县的流浪人口死亡人数很快就要超过去年的了。没有房檐遮风挡雨的人们尤其抵挡不住西雅图出了名的暴雨,这些暴雨常会冲垮帐篷,还泡湿毯子和其他生活必需品。这就使得当气温随后下降的时候这群无家可归的人常常被冻得很惨。
在西雅图市推进“反流浪建筑”(anti-homeless architecture)项目之后,想要抵御西北太平洋来的刺骨的湿冷寒风就变得更加困难了。在各种桥下安装起了自行车架,使得原来在这种地方常见的帐篷不再能搭起来。恶劣的天气也加重了许多流浪者的各类慢性病,很多人并没有获得医疗服务的条件,这也是为什么“自然死亡”是西雅图流浪人口中最常见的死因之一。一个名为“不要忘记流浪者”(Homeless Remembrance Project)的当地公益组织提供的数字显示,截止到六月份,西雅图市在2018年共有52名流浪者死亡。在2012年到2017年之间,这个数字是697人。
在警官逼问下,贾麦尔一直不肯报出他的姓名。执法人员常常有选择性的去到有更多犯罪举报的地方,这就导致了在这些地方一些较为轻微的违法行为(诸如破坏公物和在街上游荡)——这在警察不大出没的区域通常都不被人注意到——也会导致被逮捕并监禁。”这些警察很清楚他们在干什么“,肖恩这样跟我们说道,“他们跟我们一个个地查对姓名,努力要找出个理由来把我们抓走。但他们对贾麦尔盘问得最厉害”。贾麦尔最后还是抵挡不住,这些警官终于找到了一张有着贾麦尔名字的轻罪搜查令。其他的“居民”连忙帮着解释说他正在处理这个案子,转天就要去这个案子的听证会了。在很多人的恳求下,这些警官最终停止了执法行动并离开了营地。他们把这类执法行动称为“主动性治安巡查”。
以此为名号推行的一些很有争议性的治安政策在全美各地都有存在。纽约警署拦住路人搜身的目标中,压倒性地以黑人和拉美裔人口为主。据纽约公民自由协会称,这些被搜身的黑人和拉美裔之中绝大多数是无辜被搜。就在最近,耶鲁大学的校警接到报警电话后讯问了一名非裔的该校研究生,名叫希阳波拉;报警者是同宿舍楼的另一名学生,她看到希阳波拉在宿舍楼的公共区域睡觉时没有认出她便报了警。在奥克兰也发生过类似事件:一名白人女子只因看到一群黑人在野餐就报了警。西雅图的“发现之,修正之”这个手机应用也许不是以种族为导向的自发巡查机器,但它无疑会助长类似事件的一再发生。
很长时间以来,种族就是美国国内治安管制中的一个隐形的因素。在南方,正规警察力量的起源正是以控制黑人奴隶为目的的民众巡查组。南北战争后,罪犯租赁系统曾用来管理那些曾经是奴隶而刚获自由的黑人,并一再压榨他们的劳动力。当时,有关流动人口的法律将前黑奴强行认定为流浪人口,以便管理他们,尤其是把他们从不被欢迎的地方清除出去。另一方面,黑人也不是这种目标性执法的唯一受害者。在夏威夷,有关流动人口的法律曾用来强行贯彻殖民手段,强迫夏威夷当地的原住民必须在种植园劳作。直到今天,夏威夷的反流浪人口法律仍可谓延续了历史上的这一传统,尽管该州的无家可归的人数仍在持续上升。
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Office of the 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Human RIghts,简称“人权高专办”)曾严厉指责美国对待无家可归者的现状,认为“在美国的很多城市,流浪街头本身已经实际上成为了一件违法的事”。人权高专办特别提到某些带侮辱性,并且使得流浪人口变得违法的政策,譬如数额巨大的罚金、违章通知等。这些法规政策使得无家可归者极难在美国的城市中获得一份立足之地。一个看似普通的手机应用,事实上在西雅图促进且恶化了这种状况,这不得不说是很讽刺的,毕竟美国的科技一向被认为是标志了财富和新机遇。一份联合国的报告指出,“人们应该更加注意新的科学技术是怎样改变了最贫穷底层的美国人的人权状况”。
“巴拉德同盟”(The Ballard Alliance)是一个在拉文纳伍兹往西十分钟车程的社区商业团体;该同盟是“发现之,修正之”的热情支持者之一,同盟的理事会成员主要是上层阶级的人士、白人企业主和律师。这个组织的执行董事斯图尔特表示,该组织的使命是“确保西雅图的巴拉德社区能够一直作为一个独特而经济繁荣的地区呈现给游客、居民和业主们”;从这个使命出发,斯图尔特致力于给那些对流浪人群危机表示担忧的居民们提供服务。斯图尔特想要利用这个手机应用的帮忙来轰炸市政官员的收件箱,不停地寄给他们在这个社区附近拍到的流浪者营地的照片,让这些官员们产生这样一种感觉:把流浪人口清除出巴拉德地区是件十分要紧的事。当我想要跟斯图尔特谈论他认为这些被清除的流浪人口应该到哪里去的问题时,他则拒绝回答。
市政当局似乎也努力把“发现之,修正之”作为一个防止流浪问题的工具来宣传。“真正的改变”(Real Change)周报的游说组织者蒂凡茜回忆起有一次,两位西雅图市的警察来到她的办公室告诉她多位“发现之,修正之”的用户举报,在她们的周报门外有无家可归者露宿。蒂凡茜告诉警察说周报已经许可这群流浪者待在报社外的台阶上,而警察则锲而不舍地试图教给蒂凡茜和她的同事们,万一她们改变心意想要赶走这些人,可以怎么使用这个手机软件来赶走他们。那些生活宽裕的幸运儿们不想在大街上看到露宿的人。但他们又能去哪呢。
西雅图总是想要努力让无家可归的人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尤其是在2012年后“亚马逊热潮”的那几年里。比起从根本上解决流浪人口问题,这座城市总是更偏爱那些仅仅把流浪者从公共视野中清扫出去的策略——破坏他们的露天营地,给他们的机动车开罚单,或是增加一些专门阻碍人们在公园和躺椅上睡觉的设施。许多西雅图的新市民都赞成这些做法;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在蓬勃发展中的高科技行业就职。
西雅图的南湖区是亚马逊的总部所在;自从亚马逊把总部搬到这里后,过去十年里这个地区在巨大的开发项目中变了旧日的模样。五月31日,周四,在南湖区举办了一次社区会议;会上市政府为应对流浪人口问题提出了兴建小户型社区的动议。很多附近的居民参加了讨论,人们的反馈从“这样我就没法安全的在晚上遛狗了”,到“想到可能有更多毒品和酒我就觉得不舒服”,不一而足。好几位居民表示,正因为想离流浪街头的人远一些,他们之前才会搬到南湖区来。自从亚马逊搬到这里后,这个地区很大程度上变得中产化了。高科技行业的从业者成为了这里有话语权的人,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年龄在25-34岁之间、有大学以上教育背景的白人,他们的收入都超过西雅图市的中位数。考虑到亚马逊投入了大笔资源想要把这个社区改造成一个适于散步的宜人所在,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无家可归者在人们眼里显得如此碍眼。不过亚马逊也提出了一项针对流浪人口问题的计划:公司承诺会向当地的两个流浪人群志愿团体(”玛丽之家“和”菲尔斯塔特“)提供四千万美金的支援。并且亚马逊还宣布了一项计划,要将公司所属的一栋建筑提供给玛丽之家,预计在2020年之前改装为可供200个家庭住宿的收容所。
另一方面,当需要市政来解决、缓解流浪人口危机的情况下,城市却面临来自大企业的种种压力。就在上月,西雅图市议会曾通过一项针对市内最大规模企业员工的新税收计划(名为”员工工时税“),这类税收准备专门用在处理流浪人口问题上。然而这项税收计划公布的几周后,该计划便被暂时中止了。这些税款本可以用来为兴建经济适用房和改善针对流浪人口的服务提供资金,让市政府可以根治问题、缓解现状双管齐下。亚马逊之类的大公司从一开始就强烈抵制这项税收,甚至威胁如果不取消税收的话就停止在西雅图市内的建设计划。这些来自大企业的压力最终使得政府不得不降低了这项税收的税率,这样这一税费的收入也从一年七千五百万美金降为四千五百万美金。同时,由西雅图城市商会(亚马逊、星巴克及其他几千个当地企业都是该商会的会员)资助的一项运动正在游说中寻求彻底取消这项税收。
“这些企业如此拼命活动要取消员工工时税,这是我原本没想到的”,市议会的主席哈雷尔在议会投票决定这项税收去留的命运的前一天晚上,这样告诉我们。四位市议会议员,包括哈雷尔先生自己在内,都曾在他们竞选议员的时候得到过商会的支持。
2013年的一支亚马逊招聘视频中,将西雅图描绘成一个神奇的乌托邦,那里没有城市中蔓延的贫困问题,也没有种族的等级。这样的视频依托于一直以来西雅图留给人们的印象,其中有不少来自于美剧”欢乐一家亲“:它似乎是混杂了田园诗般户外生活和职业化白领的一个奇特所在。高科技产业逐渐地使南湖区及其周边区域变得”白领化“,也正加强了城市原先给人的那种印象。但这些美好的画面却掩盖了城市的另一层真相:就在这个城市里,最底层、无助的人们正系统性地被清除出他们原先的家园,给新来者腾挪地方。
在一定程度上,“发现之,修正之”这个手机应用正加速了这一过程,这让这个软件的名字显得十分讽刺。 一个有着如此多资源的城市却没有把它的金融与科技带来的力量与威望用在帮助最脆弱的人上——如果真有什么需要”修正“的话,这才是真正应当修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