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Something Mysterious Is Killing Captive Gorillas by Krista Langlois
发表于2018年3月5日 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杀死大猩猩的神秘疾病
一个下雪的周三早晨,还不到八点钟,克利夫兰动物园一处地下室里,许多的门和金属围栏组成了一间地下迷宫;一只30岁名叫莫克罗(Mokolo)的大猩猩正在里面接受心脏检查。他十分顺从地拖着四肢走到一道不锈钢做成的围栏前,肌肉结实的大腿深蹲着,把肚子贴向围栏上的铁网。此刻他眼睛瞅着天花板,眼里透出一丝恼怒和不耐烦,那样子就像个想要立刻去外面玩的小孩,却不得不站着半天等父母为他厚厚地涂一层防晒霜。他的表情跟人类的实在太像了,以至于场面都有一点点尴尬。
动物饲养员布莱恩·普莱斯蹲在铁网的另一面。“好样的,莫吉”,他小声说着,然后递一根豆角到莫克罗的嘴边作为奖励的零食。这只400磅重的大家伙轻轻地抿进了嘴里。
通过围栏上一个小开口,普莱斯将辅助超声波的黏胶涂到莫克罗腆着的肚皮上。莫克罗轻拍着普莱斯的手;他蹭掉一点黏胶用一种怀疑的表情仔细检查,边用拇指和食指捻着边皱眉。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意识到这和普莱斯上周用的是同一种胶,便把双臂举过头顶望向天花板。他那长着黑色指甲、指节布满褶皱的手指抓握住栏杆。
“先不要动”,普莱斯轻声说着,同时将超声波的探棒划过莫克罗的肋部,莫克罗静静地站着。几英尺远的地方,一部便携式超声波仪上显示出莫克罗心脏跳动的灰白画面。兽医迈克·塞里格注视着图像中右心室打开使血液流入,左心室又将血液泵出。既有节奏也很规律:一切正常。塞里格记录下莫克罗的心率,然后按了个按钮拍下一张心脏图。过一会儿,他将会测量莫克罗心腔周围的液体,确保液体的量没有增多,并将所有数据录入全国性的数据库中。
像许多圈养的雄性大猩猩一样,莫克罗患有心脏疾病——更具体地说,是纤维性心肌病(Fibrosing Cardiomyopathy),这是一种使在健康状况下呈现红色的心肌变成带状的白色疤痕组织的疾病,结果是这些疤痕组织过于僵硬,以致无法泵动血液。尽管野生大猩猩中几乎没有心脏病,在全世界的圈养雄性大猩猩中心脏病却是最重要的致死原因。在北美,多达70%的成年雄性大猩猩患有心脏病,而它们中相当数量会因而过早死亡。其他种类的猩猩,诸如红毛猩猩和黑猩猩中,也有相似的患病率。
十多年来,动物饲养者、兽医和流行病学家都无法弄清心脏病在圈养猩猩中为何如此流行的原因,因而也无法得知预防心脏病的方法。现在,他们也许离真相很近了:这个病原可能并不在大猩猩胸膛中那20盎司重的心脏里,而是来自于他们消化道中肉眼不可见的细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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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今2300万年至530万年之间的中新世中,有至少100种猩猩生活在旧大陆的热带森林中。有些是体型如家猫一般轻盈的小型猿,也有些是与现代大猩猩体重相似的大家伙。当气候变得越来越寒冷与干燥,中新世的森林逐渐演变为草地,这使得大多数的猿类都走向了灭绝。大猩猩、倭黑猩猩、红毛猩猩和黑猩猩等成为了少数的幸存者。
然而幸存下来的不只是这些我们现在称为猩猩科的动物。另外一种人科动物也在这样的环境变化下坚持了下来,他们的大脑最终变得足够发达,以至于能够使用工具,培育火种,并且发明了推土机、链锯,这些如今用来摧毁掉猩猩们最后一些野生聚居地的工具。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将猩猩科全部六个物种认定为濒危物种(endangered),而其中四种——东部大猩猩、西部大猩猩、婆罗洲猩猩和苏门答腊猩猩——则被认定为极危物种(critically endangered);造成这一现状的重要原因便是人类过度的砍伐、发展农业和对动物的偷猎行为。
尽管人类在一方面将野生猩猩推向第二次大灭绝的边缘,另一方面却有着由来已久的热情,想要把我们最亲近的进化近邻关在牢笼里。最早被人类圈养的猩猩是在17、18世纪欧洲皇室的小动物园中;在那一时期,上层精英还在争论究竟猩猩是异域的野兽,还是我们人类的某种野蛮的远亲。当下由于对此没有明确答案,这些动物就被给予了“双重对待”:沉重的锁链束缚着它们,可人们又为它们提供当做床的毛巾、面包和草莓构成的餐点和高档的西班牙红酒。
到了20世纪早期,科学家已经能够将猩猩们认定为与人类不同的物种,然而对于如何饲养它们仍然知之甚少。第一只横跨大西洋来到北美洲的大猩猩,是一只名叫“宁果女士”的雌性西部低地大猩猩,她于1911年从法属刚果来到纽约的布朗克斯动物园。或许是因为她的面目与人类太过相近,又或许是她超大的犬牙让人联想到凶猛肉食动物的上颚,总之动物饲养员尝试喂给她煮熟的肉,和其他附近的摇石饭店做好的热饭菜。她完全拒绝吃这些东西,这让人们困惑不解。
不到两周,宁果女士就死了。动物园园长威廉·霍纳帝曾不快地写到,“这动物活该去死,她太固执了。”他很可能当时并不知道大猩猩是素食的;它们尖牙的作用是撕掉非洲那些高纤维植物的树皮,或是在求偶时节威吓对手,而并不是用来咀嚼牛排的。宁果女士的继任者,名叫蒂娜的大猩猩,也是差不多的命运:在抵达公园的11个月后,她死于食欲低下,尽管未发现任何疾病的症候。
即使如此,动物园还是孜孜不倦地把更多的大猩猩运到北美洲来供人观看。霍纳帝在1915年写到,“毫无疑问,每一个动物园最热切盼望的,就是能拥有并展出一只活的大猩猩,他们体型巨大,使人们不得不既喜爱又敬畏。”随着时间推进,对大猩猩的饲养状况也得以改善。特别是1973年濒危物种法案(Endangered Species Act)中禁止了进口濒危野生猿类,这使得动物园更有动力努力维护已有的圈养大猩猩。
20世纪90年代早期,美国动物园和水族馆联合会(Association of Zoos and Aquariums)下属的230家动物园都已从“喜爱与敬畏”的供应商,转变为动物保护与相关教育的参与者。他们都制定了计划来投资人力财力到动物生存地的保护工作中,并且致力于向动物园游客宣传濒危动物所面临的巨大威胁。许多动物园还创立了“物种拯救计划”,该计划的目的是确保圈养大猩猩和其他的濒危物种能够保持足够良好的健康状况,使得一旦野生环境下的动物濒临灭绝时,圈养动物能作为一个保险。然而,人们很久以来对大猩猩的错误认知似乎难以被撼动:迟止90年代,一些动物园仍给大猩猩喂食牛奶、酸奶、煮鸡蛋、肉类、面包、爆米花,还有肉桂烤苹果。
后来有人发明了一种添加了水果和蔬菜,富含维生素和各种营养物的高卡路里“饼干”,这种饼干终于使得大猩猩的进食得以标准化。以这种饼干为主要膳食的大猩猩开始活得更久,而且看起来更加健康,有时它们甚至能够活到50多岁。另一方面,婴儿死亡率也在下降。名叫乔·瑞的一只雌性大猩猩一共生下过五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其中就有1987年7月10日出生的一只很爱欢闹的雄性宝宝。动物园工作人员为他取名叫莫克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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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莫克罗被运送到克利夫兰动物园,他和另外三只年轻的雄性大猩猩一起组成了一个“雄群”。野生环境中的大猩猩经常在未成年阶段生活在雄群里,而莫克罗也很快地适应了他的这一新角色。动物园的执行园长,同时是动物行为学家的克里斯·库哈说,从一开始,莫克罗便表现出不寻常的个性来。库哈回忆道,“他是那个常会制造麻烦的朋克男孩儿,但他也是个可人儿。他总是那个要同人玩耍,也会打架,也会拥抱别人的大猩猩。”
像全美的动物园中其他350只大猩猩一样,莫克罗看起来生活得平和幸福,也十分健康。在宁果女士抵达新大陆的将近一个世纪之后,似乎动物园终于完全掌握了饲养大猩猩的方法。
然而,银背大猩猩们却开始死亡。
单是在2006年,就有三只21到34岁间的雄性大猩猩相继死去,而后来人们发现罪魁祸首乃是心脏病。在动物饲养员和兽医未曾发觉之间,许多猩猩的心脏就都开始罹患疾病,就像人类在20世纪里也更多地患上了心脏病。但不同于人类的是,大猩猩的心脏问题并不表现为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或是高胆固醇;并且,对科学家们而言,大猩猩的心脏很大程度上还是片未知的领地。
克利夫兰动物园的动物流行病学家,同时也是俄亥俄州立大学兽医学系助理教授的潘·德尼斯说,“我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大猩猩的心脏病。”一只动物死去之后,人们很容易通过尸体解剖发现心脏衰竭的状况;然而由于过去并没有健康大猩猩心脏的相关数据,给尚活着的大猩猩做诊断和治疗就很困难了。并且,心脏病会增加接受麻醉时死亡的几率,因此兽医一般也不愿对大猩猩使用麻醉手段进行超声波检查、安装起搏器,或是验血。甚至在”类人猿心脏计划“于2010年启动之后(该计划致力于汇总全国范围内猩猩的心脏数据与信息),有关的心脏数据也只是很缓慢地在被收集起来。德尼斯回忆说,“除非有迫切需要,不然没有兽医会去给成年雄性大猩猩做麻醉;因此常规的健康检查几乎是叫停了。”
当兽医和动物饲养员发现他们可以用苹果和豆角作为奖励,来训练大猩猩同意被抽血和站立着接受心脏超声波检查,对大猩猩心脏病的研究终于有了第一次突破。越来越多的机构开始向类人猿心脏计划提交数据;在全美,包括莫克罗在内的许多大猩猩都开始蹒跚地走到工作人员面前,把他们的肚子露出来,伸直手臂,好让工作人员能抽取血液,还有用超声波探棒划过他们的肚皮。于是在此不久之后,兽医们便掌握了一只清醒状态下的健康大猩猩的心脏是怎样的状况,这使得在不适用麻醉的条件下实施诊断成为可能。
不过,伴随新信息而来的,是新的恐惧。人们发现,莫克罗和比巴克(克利夫兰动物园的雄群中另一只仅存的大猩猩,也是莫克罗最亲密的伙伴)都患有纤维性心肌病。兽医们尝试将治疗人类心脏病的药物添加到他们的食物中,试图阻止疾病进一步恶化。可比巴克还是在2017年1月份没有抵挡住病魔的力量。他死的时候3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