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一次想简短地写个2018年的读书总结,挑出五本给我最深印象的,写下一点现在还记得的感受。因为已经年末,所以难免地今年早些时候看的书印象就淡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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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 (塞万提斯)
读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那套名著名译中杨绛的译本(记得小时候,这套书就久久地霸占着新华书店一大片的位置)。前后拖了好几个月才终于看完了;开始是有点看不进去,到了下册就是不舍得看完了。
我,因为愚笨,所以到现在也不知道塞万提斯对堂吉诃德和桑丘究竟是什么态度。但是我真的对他俩喜欢得不得了,对书里面其他大大小小的人物也是(除了一直在捉弄他们主仆两人的公爵两口子——感觉他们实在有些过分啦)。堂吉诃德虽然“疯”,可他完全有一套自己逻辑合理的世界观,并且这世界观也是完全无碍于他人的。桑丘就更妙了,明明知道他主人是发疯,却也不计一切地衷心追随;有总督做自然很高兴,做不得总督了也对风餐露宿甘之如饴。在我心里,堂吉诃德就是不管别人怎样说他,都坚持自己理想的圣人;而桑丘更像是我们普通人能做到的最好的样子:善良、能吃苦也能享福、对一切不执著。整个一本书里几乎都没有“坏人”,好像那个时代里所有人都是真心待彼此,路遇素不相识的人,都可以为彼此掏心掏肺不求回报。
所以最后堂吉诃德不“疯”了,做回了善人阿隆索·吉哈诺,我不知是不是该高兴。这是不是作者在告诉我们,理想的人生是不会那么一直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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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 (曹雪芹)
从小时候起,电视剧看过无数遍,书也粗翻过好几遍,但今年听有声书又把红楼梦细细“读”了一遍。记下几点这次的新发现与感受吧。
黛玉似乎更可爱了,而宝钗也是有好的地方。好像从前对黛玉总有着“孤标傲世”的印象,这一方面来源于电视剧里陈晓旭的形象,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没有好好读文本。比起我来,黛玉实在懂得人情世故多了,并且她也全不是高傲、凡人不理的。书里多次提到,即使在病中,她也是很稀罕姐妹们来潇湘馆看她,婆子给她送东西来也知道要道谢、赏酒钱,薛姨妈多疼她一下她也很爱跟薛姨妈撒撒娇,更不要说大家都撂下诗社不管时候她还主动再兴起桃花诗社。所以黛玉真是又冰雪聪明,又知进退的可人儿。若是身体(以及大时势)真允许她做贾府的二奶奶,焉知她不能像凤姐一样把大小事务管的妥妥当当?再说宝姐姐。红学家的主流说法多是曹雪芹是有贬钗之意,可是在宝钗那样的位置上,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又能指望她有多少真性情?寡母撑着渐衰的家业,哥哥又是那样一个人,她有多少真性情不得年纪轻轻就收住。况且,套用今年很火的一句话,“人间不值得”好像是最能形容宝钗的了。我总觉得她能看破所有,虽然这失了女孩子天真的那种可爱,但也是年纪轻轻就有了禅意的人生。反倒是小时候挺喜欢的湘云,这次再看实在喜欢不起来了;这姑娘心也是太粗了吧。
少爷小姐们生活的无聊,与对自己人生的无能为力。大观园里住着的宝玉和姐妹们,在书里的大半部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似乎无忧无虑。可是细看看,觉得他们生活实在是无聊得很,无非是读读书,早晚跟贾母请安,过年过节要有各种应酬,闲了怡红院串到潇湘馆,蘅芜苑溜达到稻香村,说些不冷不热有的没的。那些姐妹也不见得感情多好,迎春跟惜春跟其他人之间几乎没写过什么感情交流,黛玉和湘云在书里大部分时候都是完全不对付。再到婚嫁时候,就更是完全做不得主,看看迎春那惨样就可知一二。小时候的自己羡慕他们吃茄鲞、行酒令,现在则是看到他们中秋被逼着赏月就为他们鞠一把泪。
就着重温红楼梦,也细读了蔡义江著红楼梦诗词曲赋全解。其实除了那些王立平谱成了曲子的,大多数诗词也并不怎么熟悉。这次让我尤其赞叹的有两件:一是曹公对各种文学体例的信手拈来,二是曹公模仿各个人物的笔调写出诗词的鲜明特点。前者,除去大家都熟悉的律诗、绝句,还有人尽皆知的秋窗风雨夕、葬花吟这类歌行诗,书里还有许多特别的体例,比如酒令、灯谜、诔文、赋,无一不是让人叫绝的。后者,集中体现在诗社的几回,海棠诗、菊花诗、螃蟹诗、桃花诗,虽不能说首首是精品,但黛玉所做绝不同于宝钗,而湘云的一看就不是妙玉的。真是让我无比叹服。
再过几年也许会再拿起重看,那时的自己又会有怎样的心情,有怎样的新发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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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帝国的兴亡 (威廉·夏伊勒)
今年开始对二战,尤其是元首特别感兴趣。这本也算是对历史小白的我的一个二战扫盲书。
我十分佩服作者对各种细节的掌握。可以想象他为了收集多方资料付出的多少心血,再加上二战期间他作为战时记者的各种亲身经历与目睹。这本书对真正战争的军事部分是着墨比较轻的,更加侧重于介绍多方力量的政治方面的前因后果;这种偏重也比较和我胃口,因为没有对战场地理的详细了解,军事方面的介绍其实也很难让读者了解到利害所在。
我个人不大喜欢的是作者纯粹西方的视角。从作者的美国记者的立场,这当然也是再正常不过。我也很难说这本书究竟是纯粹的历史书,还是带有个人色彩、回忆录性质的书籍。如果是作为前者的话,书里大量的作者带有感情色彩的描述与感叹似乎就过犹不及了一点。读过他的书,让我更加想看看如果不带感情色彩地描述希特勒会是什么样的(基于现在普世的政治环境,正面描写希特勒的书大概不太好出版了吧)。
不管怎么说,作为一本二战(以欧洲战场为主)的扫盲书,还是非常值得看的。在这本书之后,我又读了关于欧洲各国在战时与纳粹的合作、报复、抵抗的《审问欧洲》一书,也是颇多感触。我想,我们和平年代的人永远无法判定当时人的所作所为是否称得上“善”。还是那句话,你永远无法考验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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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乡中国 (周其仁)
这本书里周老师叙述的解放以来中国城乡政策发生的变化,给我的观感真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因为从小我出生成长在大城市,认识的人里来自农村的只有零星几个,所以对所谓城乡问题的了解可以说少之又少。这本书详细地介绍了城乡之间人口流动、土地流转方面的政策变化,才让我觉得生长在城市里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过去也不是没有过好的政策,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候,似乎有人一拍脑门就制定出一些政策(谈不上法律,因为好多时候是违宪的),瞬间让几亿农民被禁锢在原地,或是财产蒸发掉多少。但另一方面,周老师也叙写了许多能干敢干的地方官员,在一些灰色地带勇于杀出一条血路,探索改革的可行性。也许他们真的是想要为百姓谋福利,又或许是为了长远上给自己造政绩;总之是这些少数先行者的尝试,造就了日后大规模改革的可能性。
也让我震惊的是周老师的敢言,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本能在中国出版的书。他在里面讲了太多,让我看后觉得愤懑于胸的内容;但又因为周老师是“体制内”的人,他又有那种智慧可以把这些话用“可接受范围内”的方式讲出来。在全书中,“自由”一词都是他反复强调的:进城追求更美好生活的自由、出租与转让自己土地的自由等等。很多时候,“自由”绝不仅仅是个意识形态,从实用主义角度出发,也更是使社会中的一大部分获得繁荣的首要条件。所以这本书虽然我捧起时是作为一本社会、政治的书来读的,在读的过程中却越来越欣赏它经济学的部分。也或许正因为它经济学的侧重,才使得“敢言”成为可能。
我们从小都是听“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个词儿长大的。是这几年出了国,又看了点讲欧洲社会主义的书,才慢慢有点明白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到底是什么意思。搞“中国特色”,从国情出发,当然是十分必要的。只是真心希望,在上层设计中不只是看到城市中产、科技创新这些,也能别忘了不再是大多数的“沉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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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d by Word (Kory Stamper)
一个喜欢文字的人(尤其是有着翻阅字典爱好的),大概一定会觉得这是本有趣的书呢。作者作为韦氏词典的编辑,写下了这本关于词典的有趣百科全书。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有两点。第一,作者作为最权威词典的编辑,对词的用法却全然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我们都知道,许多的英语词汇,即使是普通的美国人也常有乱用意思或是词性的时候。我会猜想词典的编辑必定视标准词义为神圣之物,而对这种现象必定嗤之以鼻。然而从此书中,我读到的是他们谦卑的态度。一个词第一次有人不按标准用法使用也许是没知识没文化;可当有有迹可循的大量这类“错误”用法出现(尤其是在书面文字中),词典的编辑便需要虚心地“与时俱进”,收集这些新用法,整理成新词意订正到词典中。
第二,是作为词典工作者的辛苦与默默无闻。作者用大量篇幅写了她与同事的日常工作环境与工作状态。你可以感受到那是一群生活很清苦的人,喝着最低质的咖啡,在不见天日的隔间里查“take”的意思和例句一查就是好几天。她虽也少许地表达出希望待遇可以稍微提高一点的心情(更主要地是对词典这一行业的担忧),总体而言他们是自得其乐的。诚然,一个人、一个行业的工资待遇如何是由市场,也就是所谓的供需决定的。但无论如何,我觉得不该说他们的工作是没意义,或是意义不大的。语言除了承载着日常交流的必要,更是记录和传承文化、各领域知识的媒体,而且它本身也就是一种独特的美。我甚至觉得软件工程师可以没有,但词典工作者绝不是一个应当任其消亡的职业。
顺便说说关于读英文书。今年是我英文阅读比从前大大增多的一年,很大程度上也是由于逛书店成了周末最爱的休闲娱乐之一。虽然我仍然很喜欢读关于中国的一切,与自身也更多共鸣,但毕竟中国的话题只是一切话题中很小的一部分。关于西方的历史与社会与文学,读西方人自己写的著作,或是文学的英文原版,总是比中国人写的要好些(尤其是很多书的中文译本实在良莠不齐)。其实除开文学性很强的那些书,现在觉得一般的英文书词汇方面也没有太大困难;真有许多生词的话,一本书里用的生词也大多比较一贯,第一章多翻翻词典,后面也就差不多能顺利看下来了。
希望明年能再有许多阅读上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