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巴克病死后,两只雌性大猩猩(一只叫弗雷德里卡,一只叫科比)被接到了克利夫兰动物园。工作人员希望她们的到来能使莫克罗过渡到生命的另一个重要阶段:一个家庭群落里的首领银背大猩猩。尽管两个“姑娘”每个都重达200磅,她们在莫克罗身边就显得十分娇小了。莫克罗会常常用余光暼着她们俩,确保她们的安全。
同时,动物园的工作人员们也在快速行动着,希望能使莫克罗和他同辈的雄性大猩猩健康地活下来。艾琳娜·莱斯是他们中间的一员,她是克利夫兰动物园的一名动物管理员,从在凯斯西储大学读博士时候起她就在研究大猩猩的饮食。她说,考虑到在人类中饮食与心脏健康的紧密联系,似乎大猩猩的饮食该是一个研究大猩猩心脏病显见的重要切入点。
莱斯发现大猩猩的“饼干膳食”问题重重。尽管大猩猩与人类在基因上十分相似,它们却有着与人类迥异,却与马有些类似的消化系统。可以被称作“后肠消化者”的大猩猩,处理食物的主要器官不是胃,而是又长又大的肠道。这意味着它们能很容易分解纤维,却不能很好地处理糖类和谷物。莱斯为我们解释道,“如果你给它们喂红薯,或是大棚种植的水果,它们是会吃的。可这些东西并不能为它们提供很多能量。”
另一方面,野生大猩猩会花费百分之七十的时间去寻找高纤维植物来进食,可是吃饼干的圈养大猩猩能在30分钟内吃掉一天的食物量。克利夫兰动物园的保护与科研主任,同时是“大猩猩物种保护计划”主席的克里斯汀·卢卡斯认为,这可能导致了大猩猩“反刍与再进食”的行为:有些动物会有这种行为,它们把咽下的食物反吐出来,然后第二次吃进去。人们从未在野生大猩猩身上观察到该行为,然而在有发育障碍的人类,和三分之二的圈养大猩猩身上,都有反刍的记录。
卢卡斯研究发现,有反刍行为的大猩猩比没有此行为的圈养大猩猩能更好地适应环境和压力。反刍行为或许是它们为了获得控制感而产生的一种适应行为,这也使得它们进食需要的时间与在野外环境中更为接近。
在这之后,莱斯对克利夫兰动物园中大猩猩的膳食做了彻底的改变:传统上食用的饼干和单质淀粉被抛弃了,取而代之的是绿叶植物、苜蓿草、柳树和其他树木的枝条。她发现大猩猩需要摄入的食物重量是之前的四倍。采用“克利夫兰食谱”的大猩猩们摄入的纤维量比之前大大增多了,并且它们的进食时间也变得与野生大猩猩更相近了。并且,它们身上的反刍行为几乎是立刻消失了。“我们的确猜测这个新食谱会改变它们反刍与再进食的状况”,莱斯表示,“但看到这些行为彻底地消失,仍使我们感到震惊。”
新的食谱也显著降低了体脂比和体内的胆固醇。但也许更重要的是,大猩猩肠胃里的细菌似乎也受到了影响,而这些微生物很有可能是健康大猩猩区别于患心脏病大猩猩的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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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安·拉甘提是肯特州立大学一名生物人类学家,她的研究方向包括脑部进化与类人猿的心脏健康;她说,“我研究的起点是大猩猩的大脑,因为我觉得大脑是控制一切的器官;但实际上肠胃才是关键:肠胃决定了一切。”
在过去十年中,科学家开始研究人类的胃肠道系统中数以万亿计的细菌、真菌和其他微生物是如何影响我们的健康的。我们吃的食物决定了哪些微生物能够茁壮生长,而我们胃肠道的菌群组成对人体其他器官也有着广泛的影响。例如,有的胃肠道细菌会引起免疫系统的炎症,还有的细菌会分泌出一些能够渗入血液,或是阻塞动脉的物质;这也正说明了,为什么患有心脏病的人群与心脏健康的人群相比,体内的微生物组成有很大的差别。
俄亥俄北方大学的生物系助理教授,凯瑟琳·克莱耐克,很想弄清是否大猩猩肠胃里的细菌也在起着相似的作用:患有心脏病的大猩猩体内是否有着特别的细菌?假如的确如此,我们是否可以对这些细菌进行操作进而对它们的心脏产生影响呢?尽管这方面的工作还处在起步阶段,但对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克莱耐克先选择了大猩猩的粪便作为研究对象,这些粪便中留有它们胃肠道细菌的数千万个DNA序列。我想象中的大猩猩粪便应该和熊的很像,那应该是一坨冒着热气的臭烘烘的屎堆,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一只又大又凶残的动物留下的。然而事实上,大猩猩的屎还比较接近小马驹的粪便:紧实而干巴巴的小颗粒,带有一点干草的味道。动物饲养员和研究生们收集起粪便的样本,冻干它们,放置在小玻璃瓶中寄给克莱耐克的实验室。而后克莱耐克提取出粪便中的DNA,通过基因测序理清大猩猩的肠胃中有哪些细菌。通过分析八只圈养大猩猩的粪便,克莱耐克、德尼斯与其他研究者发现,有心脏疾病的大猩猩确实有着与健康大猩猩不同的胃肠道菌群。
克莱耐克把细菌群比作一个派对中的宾客。“假如你是在一个节日派对里,你会有一个特定的行为方式。但假如你是和很亲近的朋友在派对上,或是主人拿出酒来改变了整个派对的气氛,你的行为很有可能也会有变化”,她这样解释道。在她的团队对大猩猩肠胃的研究里,“第一步就是要弄清都有谁在这派对里。之后的下一步就是看看,当你改变了环境时——也就是大猩猩吃得不一样时——这是否会改变派对中宾客的组成。有谁会变多而谁会变少?并且它们的比重变化时,这些细菌的功能是否在改变呢?”
研究人员对于胃肠道细菌的改变如何影响其他器官的机制的理解才刚刚开始。人们注意到,給小鼠喂食缺少纤维的食物会使得小鼠体内专门消化纤维的细菌数量骤减,这破坏了它们胃肠道微生物的微妙平衡,进而会引起免疫方面的反应。这些小鼠的身体会产生长期的炎症,伴随体重上升,这些症候都会增大患心脏病的风险。
而对于大猩猩,我们大概还需要很多年才能清晰完整地获得这方面的知识。但是动物身上的微生物群和圈养生活的品质之间看上去是有紧密联系的,我们无疑应当继续这条道路上的研究。克莱耐克最近正在分析比巴克尸体中遗留粪便,以及莫克罗、弗雷德里卡和科比的粪便样本,她要研究不再食用“饼干膳食”的大猩猩是不是能够恢复健康大猩猩体内的微生物的状况。一些研究白臀叶猴(这是另一种在圈养条件下生存很困难的濒危灵长类动物)的科研人员发现,动物园里的白臀叶猴的胃肠道细菌与它们野生环境中的同伴显著不同,却与人类体内的微生物惊人地相似,这很有可能是由于人类和动物园里白臀叶猴吃的同样都是低纤维食物。
当然,与其他现实世界中科学发现的应用类似的是,难以解决的一些小问题总是存在的。其中一件是,心脏疾病是个不可逆的过程;因而即使莫克罗的心脏状况不再恶化,我们也很难确定病状不再恶化是药物治疗的作用、新膳食体系的作用、抑或是两者共同产生的效果。要想确定“克利夫兰食谱”是否真的能有预防心脏病的作用,这需要一整代的年轻雄性大猩猩全部采用这一食谱。然而到现在为止,在克利夫兰之外仅有三家动物园开始在采用这个食谱;最重要的原因是这比从前的饼干食谱要贵四倍。在这四家动物园中,只有北卡罗来纳动物园中有雄性大猩猩自断奶后从未服食过饼干。即使那两只没吃过饼干的大猩猩日后确实没有患上心脏病,这个样本也过于小了,于是就很难说它们没得病真是出于膳食体系的原因,还是仅仅因为它们生来就有优秀的基因。
但我们有理由相信,不久之后,莱斯、克莱耐克、卢卡斯、德尼斯和其他研究人员的工作能够使得圈养大猩猩获得与野生同伴更加相似的生存条件:这是一个世纪以来一系列改变(有正确的也有错误的)中积极的一小步。德尼斯认为,我们对人类医学与病理学的认知终于能够对灵长类的健康起到积极的作用,这实在是件值得兴奋的事。她说,“我总觉得我们人类通过在灵长类动物上做实验,得到了太多关于人类健康的知识;现在好像到了我们回馈它们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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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街灯还未熄灭而克利夫兰动物园也还没敞开大门欢迎公众,大猩猩饲养员普莱斯就穿着褪了色的卡其色工装裤和一件连帽运动衫来上班了。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一个无线电对讲机,还有一小罐强力胡椒喷雾。
窗外,雪花像盐一般从天空洒下,而这个城市也渐渐苏醒。在荧光灯点亮的动物园灵长类、猫科与水生动物综合馆中,普莱斯正在用针管量出一份份维生素和药品:给雌性大猩猩的避孕药,和给莫克罗的利尿剂与血压药。接着,他调制出了一份闻起来像是麦片,而质地与水泥类似的浆糊。
“想不想尝尝看?”他问我。那东西尝起来有纸盒子的味道,我如是说。
站在旁边的莱斯笑了,“这个浆糊其实是抗解淀粉,它模仿的是大猩猩后肠的纤维质地。大猩猩常吃树皮,所以它们不会介意吃这个。”而我则花了很久才分泌出足够的唾液把这浆糊咽下去。
普莱斯把量好的药混入抗解淀粉中,端到在地下室等候区的大猩猩面前:这是莫克罗检查心脏和抽血的动物园“幕后场所”。之后他便上楼进入游客能隔着玻璃看到的大猩猩日常展区。他将一些纸盒子用菊苣和长叶生菜填满;把菜装在纸盒里能使得大猩猩花费更多时间来“觅食”。纸盒子被散乱放在这片展区的各个角落,然后普莱斯就敞开了门,让大猩猩能够从地下室的等候区随意走到主展区里来。
而我,则在玻璃的另一面等待着。
两只雌猩猩拿手肘撑着地,先缓缓走入了展区;她们看见绿叶菜就赶紧抢到手中,夹在胳膊底下。接着莫克罗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他身长一米七零,重达四百磅,四肢很长走路松松垮垮的,一边走前臂蓬松的毛发一边来回荡悠着。他以一种老大特有的自信气质环顾了展区的四周情况,然后漫不经心地拾起一片生菜。生菜里粘着些干草;莫克罗用食指把干草弹了下去,那动作与人类的动作惊人相似。就在那一刻,我理解了为何长久以来人类都着迷于大猩猩,为什么我们会将它们放在动物园里,研究和观察它们;我理解了为什么通过观察它们,我们人类获取了这么多关于人类自身的知识;也理解了为什么在今天,我们如此想要拯救它们。
那天早晨余下的时光中,我一直观察着大猩猩们进食、撒尿、给彼此抓痒和休息。从另一个展区不时传来几只长臂猿打闹的声音,不过除此之外这栋生活着灵长类、猫科和水生动物的房子里始终静悄悄的。冬季灰白色的光线从窗子透进来。在此之前我对大猩猩唯一的记忆来自于一些自然类的纪录片;但这次的感受完全不同:没有摄影师掌控我的视线,也没有制片方剪辑我的体验。
在动物权利保护团体中,动物园始终都是个极有争议性的对象,但支持的一方也坚持相信动物园的正面价值。一些情况下,圈养动物会被放回野生环境,使在野外濒临灭绝的物种能得以延续;而动物园中的动物也可以成为某种“大使”,让更多的人们开始关注野生动物。每一年,有数以百万计的游客到美国的动物园游玩,他们大多数从未去过非洲;而门票收入的一部分会和动物园赞助者的捐款一起,直接用于野外动物栖息地的保护事业。在2012到2016年之间,美国动物园和水族馆联合会就有660万经费用于此类项目,其中就包括和戴安佛西大猩猩基金会的合作,该合作支持卢旺达的大学生们进行与大猩猩相关的科研活动和扩展服务。
然而,当我问克利夫兰的研究人员和动物饲养员,为什么他们想弄清大猩猩心脏病问题的时候,他们并不会跟我说起这整个物种的保护,或是圈养大猩猩是否有朝一日会补充野生大猩猩的种群数量。他们只是说想要提升包括莫克罗在内每一只大猩猩的生活质量。一百年前,人类将大猩猩带出非洲,横跨大西洋。而如今,对于修正当时将它们带到美洲大陆造成的后果,我们责无旁贷。
潘·德尼斯说:“是我们把这些动物带进了动物园。我们给它们建造栖息的空间,给它们准备食物;如果我们所作所为正是它们得心脏病的原因,那么我觉得我们有责任了解其中的机制并找出解决方案。”
当莫克罗饱餐了一顿绿叶菜之后,他便歇坐在一个树根附近,肘搭在膝盖上。他拾起一片纸夹子,试着咬了一口,又把它扔回到地面上。透过玻璃窗,他瞥了我一眼。之后,没有任何征兆的,他突然跳了起来,在整个展区里飞奔起来;他发出的吵闹声响彻整个安静的馆区。长臂猿们短暂地停止了吵嚷声。
好像对自己十分满意的样子,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便转过身去走下楼梯,回到了那片有着水泥地面和钢铁栅栏的光亮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