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斯的两卷信件都由斯坦伯格和凯伦·库启尔进行编辑,后者也是史密斯学院中普拉斯档案的管理人。他们两人共同为第二卷精心写了一篇序言,并且编写了一套详尽的索引,其中从远足到蜜月旅行,从养蜜蜂到编织,可谓无所不包,使得读者可以跟随普拉斯诗歌中的想象。尽管她写给博伊舍尔的坦露内心的信有着极为轰动的效果,更加令人长久难忘的,却是她对日常生活的极度敏感与清醒觉知。没有几个作家能像她一般,对每日发生小事的细节有着那样的注意力,也不会像她那样本能地知道,那些会是进入她作品的好材料。常常,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细节,被她留在了日志中,或是随手画的图样里;后来又写进了信中,有时还不止一封。她总是那样聪颖而不守常规;她的关注点总是放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人们并未如希望一般,听到普拉斯提起那些重要的文艺界聚会:和艾略特与史蒂芬·斯潘德在伦敦共进晚餐,或是周二下午在波士顿大学听罗伯特·罗威尔的课,或是在那之后与安妮·塞克斯顿跟乔治·星巴克一起,在波士顿后湾的丽兹酒吧喝上几杯。这些经历不大能被她用做诗歌的素材,因而它们在她的意识里只留下了淡淡的痕迹,至少我是这样觉得。但假如是一只土拨鼠,普拉斯知道她能够用得上。在一次与休斯的郊游中,她就遇到了两只土拨鼠,并且把它们的样子留在了文字里:在给休斯父母的信中,它们是“短粗的,长着可爱又温顺的鼠样的小脸”,而在给母亲的信中,她则描述它们是“一种长相奇怪的,好像一个团子的灰色动物”,“体型结实,走路摇摇摆摆的”,颤抖地蜷缩在角落里。那正是普拉斯的读者在那首名叫《无言》(Incommunicado)的诗里认识的那只土拨鼠:“爪子紧握,在水湾边”。那首诗里,她将自己与土拨鼠有关的经历,与她曾在德国民间故事中读到的罗曼蒂克版本相互对比:在德国的故事里,“土拨鼠对对方一见钟情,而那一只也以同样的爱回馈。”
普拉斯用来细细研究土拨鼠、贝壳、脚踏车、暴风雪,以及其他一切看起来无比平凡的每日中遭遇的事物的心思,也同时用来梳理她心中许多复杂的想法,她常思索着做一名作家、一个妻子、一个女儿和一个母亲,究竟意味着什么。在《申请者》和《拉撒路夫人》这类诗篇中,她探索了那些角色的理想化形象,与实际状况间的差距。她的信则将这些诗拉回到生活的激情与平凡,还有周遭一切滋养着那激情与平凡的琐事中。我们已经知道普拉斯进行创作时是怎样的风格,但在那些信中,我们似乎见到了她面对世界时获取平静之源的水库,也亲眼目睹了那些水库是怎样突然地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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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斯之于普拉斯,不仅是丈夫和伴侣,还是一个深不可测、极度变化无常的人。普拉斯写给休斯的信只有十几封,都收录在信件集的第一卷中。从他们开始恋爱,直到后来关系破裂之间,他们几乎从未分开过。她常常坐在他身边,写着关于他的事。在她的信里,休斯是守护她的救世主,是个了不起的神枪手,还是木匠、钓鱼好手,更是她所见过“最英俊的男人”。他们一起照顾过金鱼、一只受伤的小鸟,和一只名叫“萨福”的猫。普拉斯记录下了他们惊人地丰富的大餐:炸圆蛤、洋葱汤、炖菜、肉卷、大龙虾;这些都一丝不苟地被分条记录,就好像之后要报销似的。在坐落在波士顿一处“下垂码头”尽头的老式小餐馆里,休斯给自己点了“两份美味的高山红鲑”。这形容词“美味的”是普拉斯自己添上的,就好像他们两人共用了一张嘴一样。但是在她后来的日记里,甚至是结婚不久的时候,普拉斯的那份英雄崇拜便被罩上阴影:她开始以嘲弄的语气形容休斯,把他描述成一个后青春期的小瘪三,“抓耳挠腮,爱抠鼻子,脏头发总是蓬乱着,脾气很坏还十分教条”。她甚至觉得休斯马上会写一本书,专门题献给他的生殖器。
从始至终,一种不祥之感笼罩着他们的关系。一直有些怪异的征兆,又或许只是普拉斯决意将一些随机事件做出不祥的解读。她与休斯曾救下一只八哥鸟,喂生牛肉馅、小虫子和牛奶给它吃;但它后来“变得越来越虚弱,喘不上气,用绝望的声音鸣叫着”,于是他们不得不把它杀死了。“我们把它装在一个小盒子里,用毒气杀了它”,普拉斯记录着,“那是次令人心碎的经历。”(她曾把这件事写在一篇现已佚失的小说《房中鸟》里。)搬到北安普顿的公寓时,他们目睹了屋子外面热闹马路上的一起车祸,现场都是血迹和碎玻璃。“在今年结束以前,说不定我们还会看到更糟糕的事”,普拉斯写道。
我们在读这些信时(即使是最令人欢喜兴奋的那些篇章),一定会不自觉地联想到,我们现在已经知道的日后将要发生的一切。在1958年的日记中,普拉斯坦承当看到休斯与一名女生一起走过校园时,心中是很有些嫉妒感的;她写到自己厌恶“男性的虚荣”,但还不想“从窗户跳下去……或是给家里的车库放满一氧化碳”。在来年给休斯父母的信里,她试图隐藏与他们儿子之间的紧张感:
泰德的状态好极了!他现在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更英俊。我刚刚为他买了件红黑相间的羊毛衫,他穿着尤其好看。还有几条斜纹领带。如果说他有什么小缺点的话,那就是总是忘记关冰箱门(这可能是他潜意识里对美国的家用品在发泄不满),还有把衣服团成解不开的球,然后每天睡前把衣服扔在房间的地面上。哦对,还有偶尔他毫无道理地坚称猫咪的耳朵破了,或是说空气里满是锶-90,于是乱发脾气……他胃口很好,尽管有时他抱怨我给他吃那么多蛋白质是要谋害他……他还会嫌我把东西藏起来然后偷偷毁掉,像是手稿、某些书、旧外套,跟英国税务局寄来的信。我总是尽自己所能承受这些。
就如那只八哥一样,休斯也需要被精心呵护与照顾。如果她想要依赖他的话,她就必须先在各方面支持他。休斯曾明确表示,如果她不能好好照顾他的生活,那么普拉斯也别指望能依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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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冬天,这对夫妇搬回到英国生活后,普拉斯写信给博伊舍尔。在第一次尝试自杀后,她开始在麦克林恩医院接受这个精神科医生的诊治,而后在与休斯共同生活在波士顿的期间,她又开始在博伊舍尔那里看病。她决心要“把钱花在她的时间和精神健康上”,如她在日记中写的那样。她们之间的通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之前治疗的一种延续,却也成为了一段不同寻常的情谊。最初的那些信,只是叙述了在其他信中也提到了的日常事件,但它们明显地更直接而少修饰。让普拉斯抑制自己那种热情洋溢的文采,这即使在她最沮丧难过的时候也是不容易的;但在与博伊舍尔的交往中,她省去了那些形容词,节制着她一向最喜的隐喻。
而到了1962年的7月份,她信中的语调就变了。她与休斯之前在距伦敦四小时火车车程的德文郡购置了一所老房子,这座被取名叫“绿庭”的房子附近,有成群结队的甲壳虫,茅草顶上住满了小鸟;就是在那里,普拉斯发现了休斯的出轨。“最近泰德突然开始在早上跳起来,拦下寄往家中的信”,她写道。他说起想要“创作并执导电影剧本”;在他们的性生活方面,休斯开始采用些新技巧,那些似乎是他在什么别人身上才刚试炼的,他还会问普拉斯,“像个技工似的,我喜欢这样么,我喜欢那样么。”与此同时,普拉斯接到一些神秘电话。后来知道这些电话是阿西娅·维维尔打来的;她与她的丈夫,加拿大诗人大卫·维维尔,在之前租下并搬进了樱草花山的那间公寓,不久后便和休斯开始了婚外恋情。被抛弃的感受打击着普拉斯,那种打击胜过了一切。“我找不到任何事情让自己振作”,她写给博伊舍尔,“我独自在这,只能想到那些电话,还有休斯多么出奇巧合地立即出了门,还有我的每一根神经。”
在生命的最后七个月里,普拉斯写的信成为了记录她悲伤与痛苦最生动的日历。与休斯分居后,普拉斯常被高烧困扰;她有着各种杂乱的念头,截肢者、蜜蜂、在冰冷月球上的科考,通通缠绕在她心上。她“不得不做个生意人、农妇,同时还得做母亲、写作者、和一个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因而备感人生的全面溃败”。休斯通常一周会去看她一次,就像个“带着噩兆而来的圣诞老人”。普拉斯开始离不开安眠药片,还抽上了烟,在此之前她一向最鄙薄吸烟这件事的。但在这些最不堪忍受的时刻里,她创作了最为优秀的诗篇。在日出前蓝色的微光下,孩子们还在梦乡中,她创作了《爱丽儿》,并且筹备着把诗寄给杂志社,和为英国国家广播公司准备朗诵录音。与有时人们所想不同的是,这些诗并非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所做的与世隔绝的记录;事实上,在痛苦的极限中,它们也同样包含了喜悦的顶点。诗作中能实时看到她写诗被打断的时刻,那正是捕捉到了她创作时周遭的环境。在《爱丽儿》,这样一首在清晨写下的、关于清晨的诗中,她一天的写作就在她听到报晓之声时画上了句点:“那孩子的哭声 / 融化在墙中”。
1962年12月,在尝试与休斯和解但以失败告终之后,普拉斯把绿庭锁了起来,搬到了伦敦的一间公寓:那是叶慈在孩提时代住过的一间房子。“我来了!在叶慈的房子里终于获得安全了!”她这样给她母亲写到。“我的卧室也会是我的书房——它就面对着升起的太阳。”2月4日,她给博伊舍尔寄出了现存的最后一封信:“最令我感到恐惧的,是我将重新面对,我的疯癫与瘫痪,与我对最坏的一切的惧怕与想象:怯懦的退缩,精神病医院,以及脑白质切除术。”一周后,在2月11日的早晨,普拉斯用茶巾和胶带封住了通往孩子房间的门,然后打开烤箱的煤气,将自己的头伸进了里面。
在我们已经无法拿到普拉斯在这一时期全部日记的情况下,她写给露丝·博伊舍尔的信就成为最能窥探普拉斯内心绝望的一份记录。然而,在这种对痛苦的活体检查之外,我在这些信中还能找到同等令我关注的内容。“首先,请让我付一些费用,”普拉斯写到:
当我免费从你那里获取时间和建议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骗子,一个卑鄙小人。如果我在美国的话,我会跟你约几次诊疗并且付相应的费用;但是目前,几封航空信便能给我许多力量。你是个职业女性,你提供的帮助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而我,同是一个职业女性,也能如其他人一样为这些服务支付费用。
跳跃于纸上的,是“职业女性”这个词;对普拉斯而言,这个身份的重要性,很可能不亚于那些她曾在日记里写下并深切渴望的身份:“我想要写小说与诗歌,想要做泰德的妻子和我们小孩的母亲。”普拉斯信件的内容一向都充满着各项日常琐事的记录:房租,饭菜,换尿布,兜售自行车,付账单。这些繁重的事务是她在写作、做母亲和妻子之时不得不面对和处理的,也只有她独自一人面对这林林总总。我们常常对男性作家有许多浪漫的想象,认为他们有大把闲暇用来沉思;这一切对普拉斯都是彻底的奢侈品。她的灵感缪斯,是理财与节省的方法,和墙上的钟表。最使我触动的普拉斯信中的一段,是她写到发现了“一项新的、让人无比兴奋的爱好”。在弗里达出生不久的一天,“像母牛,又像个卷心菜般”的普拉斯来到市镇上,买了“两米长的纺织材料”:
一份维耶勒牌鲜红色的法兰绒(价格是1.5美金一码),一块明蓝色的亚麻布,和一份极柔软的威治伍德牌蓝色法兰绒,上面有十分秀丽的白色小花(这两种均为50美分一码)。我还拿到了一份连衣裙的图样和一份睡袍的图样。
她的愿望是发表足够多的诗歌,好攒下钱买一台自己的缝纫机。在这段记述里,我们看到美与现实拼凑在一处,还看到普拉斯细致入微地记下一切做衣服花费的账目;于是我们也因此见到了普拉斯卸下她蓬勃的创造力所织就的光环与神话,她因而变得更加令人惊叹了。“我说不出有多么骄傲,可以为小弗里达做衣裳!”她写到。但是,即使是做缝纫这件事,最终也是带来了更多的艺术。她写的诗使她能够买一台缝纫机,而这台缝纫机也转而出现在了诗篇之中:
这份爱,这段红线是否来自
那炫目地跳跃的钢针?
它将制成小裙子与外衣,
它将包裹住一个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