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自拍狂潮(二)

《为美丽买单》(Buying Beauty)是一本叙述中国审美标准以及与之伴随的消费主义的书,作者文华(音译)认为,对个人主义的追求在这个长久以来崇尚“服从”的社会里面的确是个新生事物。“美图和整形手术会让人觉得似乎能够做自己身体的主人了”,她说。“但是,这算是真正的个人主义吗?”在文华看来,这种对美的狂热追求其实并不是一种对自由的表达,反倒是对来自社会的,甚至是经济方面的压力的一种反应。老一辈的中国人从小生活的环境里是有“铁饭碗”的,它完全靠政府提供就业保障,因此生活是很有安全感的。然而今天的年轻人已经没有类似的社会安全网了:他们所处环境的现状是,大学毕业生比面向大学毕业生的就业岗位要多得多。更重要的是,服务行业的高速发展使得人的外表越来越重要。曾经的“铁饭碗”消失了,而现在十分普遍的则是“青春饭”:那是在公关、销售之类领域的一些收入不菲的工作,这些工作尤其看重员工的年轻活力和亮眼的外表。她说,这种前所未有的对长相的重视,正是美图成功的基石:“美图在做的正是拼命制造对完美的渴求;它让你觉得总是活在各种注视之下,于是也不断地去遵守、并且更加强化了美的标准。”

我也同政治理论学家吴冠军会面聊了聊,他在上海一所大学和纽约大学的上海校区都有从事教学工作。他认为,年轻人不只是在面对问题重重的就业市场,他们同时面临的是无数娱乐圈明星和富二代(他们中很多人是中国第一批信托基金的受益人)的照片轰炸。在看到这么多努力工作与回报并不成正比的例子后,年轻人开始逃避,沉迷在娱乐圈的世界中:在吴冠军眼里,美图恰恰是这一趋势的缩影。“它给你提供消遣和刺激,这正好填补了年轻人的空虚”,他这样说。他还提到,现在他在课堂上就只有用时下最热的明星来举例子才能让学生们集中起注意力。

于是我问他,这和卡戴珊姐妹风靡的美国有什么区别。他回应道,西方的流行文化发展时间较长,因而更富有多样性。他觉得在中国,偶像崇拜几乎能够覆盖到所有人群。“我有些学生会把这看作一件定义了他们身份的事;当人生的其他事情似乎无法掌控时,做一名狂热的粉丝给他们的人生赋予了意义。投身于这种‘文化’之中方能证明你的‘存在’。”他说。他回忆曾有名学生花费大量的时间去追一个明星。有一天她抽奖赢得了这个明星见面会的票;但挣扎了许久后她还是决定不去了。吴冠军说:“我知道她不会去的。对她来说这个明星一直以来就像一个神一般。但你不会想和你心中的神面对面的相处,因为想象到你可能在他下巴上看到一颗粉刺,这会让你感到超级恐惧的。”

我离开厦门来到了成都:这座城市已经成为整形手术方面最先进的地方之一。在那里,我探访了四川省最大的医美中心,西婵医院。这家医院十二年前的创建者是四川本地人张翼翔,他最初接受的是公共卫生方面的教育,但在毕业后他很快意识到了医美这一行业的巨大潜力。“我有个医生朋友,他跟我说这些手术每一次的花销只有一百块,但是顾客会愿意花上两千块甚至更多。那时我就知道,这是个会有很大发展的市场。”他说。

西婵医院的患者中98%都是女性,而她们中间多数年龄在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鼻部整形和眼睑成形术(也就是制造双眼皮的手术)是最多人选择的项目。张翼翔告诉我,早些年里多数顾客都是来修复疤痕或是其他面部缺陷的;而现在,“更多时候,过来我们这边的都是一些已经很漂亮,但还要追求完美的女孩。”

一位名叫徐雪一的三十岁出头的女士带领我参观了医院的房间和各项设施。这里特别像是一座凡尔赛宫主题的拉斯维加斯酒店:八层楼里满是装饰华丽的房间,镶着金边的走廊,还有不少商店和Spa馆。人造花、大理石和耀眼的吊灯让人目不暇接,它们转移了人们对于手术本身的注意力。可能你为了打造一个精致的椭圆形脸蛋,要在这里接受下颌骨手术;但就在走廊的另一边,你就能给自己买一条镶玉的金项链,做个头发或是美甲,还能挑选一件塑形内衣。

徐雪一兴奋地带我参观一间装备有波浪式浴盆的特别会员房间,她说:“在这里,我们非常努力想让所有顾客都感到开心。”我见到打着绷带穿着条纹罩衫的女性由护士带领着走过我们身旁。那些护士像徐雪一挥手;她们都长得十分漂亮,而徐雪一也向我坦言她自己也做过一些整形。“我的下巴有注射过假体,因为我想让下巴更尖一些;但后来我对效果不太满意,所以两周后就又做了个手术把假体化掉了。”

接着,徐雪一带我见了医院最资深的一位名叫李斌的医生:他年纪五十上下,说话时带着学者那种平和的腔调。“在过去中国还比较保守的时候,我们会更加注重修习自己的内心”,李斌说,“但在现在这个竞争如此激烈的社会中,你的外表就是你一项重要资产,而你必须学会好好经营这项资产。”他提到人们在求职时候通常会在简历上附一张证件照,而事实上越来越多中国人都是为了职业发展的考量,而不是为了恋爱的原因来做整形的。人们把整形手术看作一种一次性的投资,这项投资会在日后慢慢带来物质方面的“分红”。

除了为工作原因过来整容的人,在美图热潮兴起之后,另一类病人也越来越多了起来:那就是一些容易被他人左右的女生,她们拿着自己偶像的照片到李斌的办公室来,要求把某个器官做成这个或那个样子。在这些时候,他会微笑着表示拒绝。他告诉我:“他们比以前的那些病人期望值会高很多。而且想跟她们讲清楚恢复期的具体细节,以及一些无法预期的风险,都是十分困难的。”他接着谈到:“想要改变脸型就得在下颌骨上动刀子(这种手术在西方国家如果没有医学上的迫切需要,医生一般是不会做的,因为它可能引发致命的并发症)。然而在美图上面,改变是一瞬间就能做到的,而且是完全可控的。”

下午,我和西婵医院的一位名叫李妍的忠实“客户”会了面。她三十岁年纪,却已经做了多到她都数不清次数的整容;从上大学时候开始,她先后做了双眼皮、开眼角、鼻子假体、下巴假体,还为了打造“张开的花瓣”一样的唇形做了嘴唇注射。她脸上几乎所有部位都动过好几次,但她仍然觉得自己还是一张“尚未完成的稿纸”,需要进一步的不断修正。“我觉得我的鼻梁还不够高,而且鼻尖也还没有我喜欢的微微上翘的角度”,她这样告诉我。

得知李妍在一家地市级的银行做行政助理后,我问她都是怎么给这些手术筹措费用的。“我把钱大多都花在这上头了”,她说,然后又补充道,这些年她的几个男友也给添了不少钱。她很骄傲地表示,她当年的同学现在应该已经没人能认得她了,而且她把没做手术前的所有照片都销毁掉了。“数字时代之前的照片的好处就是,只要你撕毁它们,它们就永远不存在了。”

李妍也是美图的忠实用户:她常会用美图的软件预估一下她想要做的手术的大致效果。她相信整形手术和美图是在“相得益彰”。不久前,有个网红星探公司找到她,希望能扶植她成为网络明星;但她担心那样的话收入会过于不稳定,更何况她并不会唱歌跳舞或是表演。和她接触的那个猎头说她什么技能都不需要,但她还是没能说服自己:“我永远都没法像网红一样漂亮”,她笑着说。

“你也该考虑把某些地方做一做”,聊着聊着她突然这么跟我说。在我和许多网红待在一起的这些天里,我一次次地听到别人讲这句话,已经多到一个让我略感尴尬的程度。西婵医院的李俊医生说她可以给我提供一次免费咨询,不过得等到晚上才行:虽然那是个周日,她的行程却是满满当当的。

在三十分钟的咨询中,李医生几乎一直不停地用粉彩笔在我脸上画着。她画完的时候,我的脸就好像一场漫长战役的最终阶段时用到的军事地图一样。她先从结构性问题说起:我的下颌线太方,颧骨过宽,双眼皮呈下垂状,鼻子太往外凸(也就是人们说的“驼峰鼻”)。接受五六次的手术之后,这些问题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接着我们就能开始对付那些更小的问题了。在这一阶段,我可以尝试将肉毒杆菌和假体相结合的方法:前者用于改善我不够饱满的额头、下颌线的肌肉和眼周的法令纹,后者则是针对太阳穴、法令纹、眼袋和上唇。这些手术总共的花费将超过三万美元。“另外也还有其他一些地方可以做做”,我盯着镜子里被画满了的脸时她这样对我说道,但显然她也在注意不要让我有太高预期。很明显,我的脸不管再怎么动都整不成网红那种样子。

在美拍的周年纪念活动之前,我赶回到了厦门。纪念活动在美图总部附近的一家很时尚的酒店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大约四百名美拍明星参加了该活动。他们中最年轻的只有四岁,最高龄的那位有七十二岁,而大多数都集中在二十岁上下。

会场的大屏幕呈现着贾斯丁·比伯和其他从互联网发家的超级巨星的照片,另一边,美图的工作人员向这些满怀期望的年轻人宣讲着,只要他们一直不断地上传视频,未来会有无限可能。霓虹色彩的幻灯片为与会者展示着网络名人将拥有怎样的电商和资本化的潜力;但我很快发觉底下的人并没有把注意放在这些内容上。“在这种活动里面,只有跟更有流量的明星往一起凑才是重要的”,一个名叫马克的男生为我指点。马克是网红中很少见的一种:他是个白人。出生于南非的他,在九年前十几岁时跟随来中国工作的父亲一起到了这里。他有一头偏红色的浓密头发,所以样子跟哈利波特有点像,但比哈利波特更瘦长些。“重点是要挤进最红的那一撮人的圈子里,然后跟一个比你的粉丝数量大一倍甚至十倍的网红一起自拍发到网上。”

那一天从早到晚,会场都处在一种让人精神紧张的嘈杂之中,即使是最友善的会面也有一丝竞争的气息。网红们讨论着预约做头发有多难,因为所有人都要冲进仅有的几家沙龙里;或是为了花两个小时化妆不得不省掉早饭。一位小麦色头发、穿着白色蕾丝修身连衣裙的女孩(她在网上的名字是造型师米米)跟我说,她来美拍还只有一年,所以她觉得自己起步有些晚。现在只有四十万粉丝的她很想尽快把失去的时光弥补回来。另一个名叫刘展展的则危机感更加强烈:她说现在的网红猎头公司(就是主动联系李妍的那类)内部已经太过饱和了。“他们会跟你说得天花乱坠,但当你签了合同,你就等于是被卖给他们了,六年七年甚至八年”,她说,“他们经营着好几百个人,但是最终能出头的又有几个?”

米米因为要去做直播所以离开了一起说话的这伙人。她把手机高高举起,这样她的粉丝就能看到会场的全景,她也一边用甜腻的嗓音向粉丝解说现场的情况。在美拍和其他各种视频平台上(包括快手、花椒),直播都在慢慢成为网红们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在米米给粉丝直播的时候,就能看到她的屏幕下方滚动着金币和花束的图案,这些表示着粉丝们给她打赏的钱和礼物。那些打赏她了的粉丝就可以向她提问,有一个人就问米米在会场还看到哪些大V。“你们看到HoneyCC就在前面三排了没”,米米把手机转向她的方向小声说着。“我只是从远处看见她,并没凑到近前。她在现实中看起来也只是长得一般。”

一时间见到这么多的网红,我遇到的一个没预料到的情况就是,把他们清楚辨认出来真是不容易的事。这些人和他们在美图上被认证过的照片也只是有一种模糊的相似性。每次当我拿出iPhone6想要和一个人照张自拍的时候,对方总是会断然地拒绝我。人们会以一种非常怀疑的态度问我的手机上配备的是什么摄像头,然后就会带着情绪走开,有些人看起来是被冒犯了的样子,有些人则仿佛是在可怜我。一个重庆女孩跟我说:“我可不能让你拿那种摄像头拍下我的照片,那一定会超级丑的!”我向保证说我并不是网红,也不会把这照片上传到网络上;后来我们俩各自妥协达成了交易:我们用她的美图手机拍一张我们两人的自拍,她会把她的脸修好然后把照片传给我。

“普通的相机没办法捕捉到一个人的全部”,跟我说这话的是一个戴着蓝色美瞳的男孩,他蓬松的头发被漂染成金色;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向我炫耀自己的修图技术。“你那种手机摄像头根本不可能表现一个人所有的美。”现在只有十九岁的他来自南京,他给自己取网名叫Abner,因为觉得这名字有种“异域的诱惑气息”。他的美拍之路开始于一年前,那时他上传的一段短视频上了当日最热榜。他说,那个视频完全是自恋那一型的,“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那秀自己有多好看。”后来这也成为他自己最喜爱的风格。

Abner在美拍上的粉丝数量处于中等水平,有十四万左右。他个人对直播更感兴趣,因为直播不需要在脚本和产品设计上花那么多心思。但做直播也是有风险的:“你总是会想要一直不断地直播,你会害怕不这样的话粉丝就会把你给忘了”,他这么跟我解释。他说自己常会在电脑前直播一坐就是八个小时,为了在这些时间里找事做,“我就会直播化妆,要是妆已经画完了我就唱卡拉OK,但我嗓子并不好。”

我问Abner是不是很多男性都使用化妆品。“越来越多人会吧”,他说,“不过当然了,没有几个人像我化得那么好。我的情况也比较特殊,因为我做了好多次整容。”十五岁时,他在美图的软件上看到自己的脸能做出的改动时,就立刻被这件事吸引住了;于是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在不断地改造自己的脸。他说:“美图的这些软件给我的世界开了一扇大门,从此以后我真的可以长成我想成为的样子了。”

于是在后面的几年中,他用兼职工作挣的钱慢慢地把鼻梁垫高了。他做了双眼皮,然后开了外眼角(这一手术的学名叫做外眦成形术)。Abner说他本来还想开内眼角的,但是医生说他的内眼角那里已经没有富余的皮肤可以动刀了。他的眼部总共做过六次手术,而就在这次活动的一周前,他刚刚做完鼻子的第三次整形。“缝线还没完全恢复,我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出门的”,他边说边把鼻孔之间的淤青指给我看。“但我不管,我得来这儿见其他的网红,大家一块儿自拍,这样才能涨粉。”

Abner说,到现在为止,他在直播上获得的收入已经是之前做的所有整形手术花费的好几倍了。他告诉我,他对塑造自己外貌的想法主要是来自于他在“即时电报”(Instagram)上面追的韩国模特。Instagram在中国是被禁的,但是Abner用虚拟私人网络(VPN)翻墙访问Instagram,很多人也是用这种方法访问纽约时报和推特的。最近,他甚至在首尔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时做了一次直播,但不想这却引发了一次大骚乱。在那次直播前,他完全不知道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中韩两国之间由于部署萨德系统引发的外交危机(萨德是一套非常先进的导弹系统,它是专门用来防御北朝鲜的威胁的)。数月以来,中国的电视上一直在宣传该部署对于中国的国家安全造成了巨大威胁,很多节目也号召大家抵制韩国商品。但是所有的这些Abner竟然都一无所知:他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他的言论狂潮时感到十分震惊,他的许多粉丝骂他是卖国贼。“我根本不看新闻,而政治是我能想到的东西里最无聊的了。去韩国之前我根本没听说过那个破导弹系统。我就跟我的粉丝说,我是好几个月前订的机票,而且天气这么好不去室外拍摄太可惜了。”

Abner大学学的是金融专业,但他说:“我没怎么去上过课,但我会尽量去参加考试。虽然学历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我可能还是会拿一个。”在办公室做一名白领这种想法对他而言是完全无法想象的,而且他毫不讳言对自己父母那种生活方式的鄙夷:他的父母开一间卖手机的小店,每天就是忙于工作而且一直要为钱伤脑筋。“我爸妈根本不明白,当网红比在办公室工作要实际多了”,他接着说道,“一件明摆着的事就是,在中国,上学是完全没有用的。那些教授在课堂上不停地讲啊讲的内容,那些能帮我赚钱吗?最好的情况也只是,你在一间大公司里做一个很没地位没存在感的小员工,而这个大公司是那些有钱人开的,经营它们的是那些有钱人的小孩。”

那天晚上,美图的网红们先后结伴来到酒店后院参加派对。围绕着肾形游泳池的棕榈树上挂满彩灯,许多台面上摆满了鸡尾酒、香槟和海鲜烤串,人们穿梭其间。除了在玩水的四岁小网红的监护人以外,没有一个成年人在游泳池里面。洗手间里许多身着比基尼的网红在全身镜里仔细检查自己的样子是不是完美,其中一个人跟我解释道,这种场合肯定是不能去游泳的:有太多自拍要拍,还要立即修图,几乎每个人都在向粉丝们直播这次活动。

附近有两个看上去不是网红的年轻男性在喝啤酒。后来我得知,他们是上海一家公司的股票分析师,他们的职责是为投资人分析中国的网络与媒体行业的投资机会。他们中的一个跟我说:“我在这个派对上看到钱的流动比以前我们参加的任何一次投资者关系会议上都要多。”他名叫罗伯特,来自得克萨斯州。他的同事是中国人,名叫JC,他说这场派对的极端奢靡正是美图公司的一种营销方式:“美图需要这些网红来把‘美图’打造成一个最顶尖的品牌。”

泳池附近的舞台上,当晚的娱乐活动终于开始了。一个中韩联合男生团体活力四射地表演一支后街男孩风格的舞曲,我能听到人群中不时传来尖叫声。接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开始用说唱描绘他从沈阳到厦门来这一路的经历。HoneyCC和一群伙伴在舞台附近开始跳舞;立刻有一群人凑过来把她团团围住,他们都高举着手机把这一盛况直播给粉丝们。每一次的会面、每一次亲密的接触都是大家摆造型自拍的机会,而所有人都忙于直播根本无暇做任何交谈。“请大家不要一直用手机拍我们的派对!”一名DJ不断地向大家叫喊着;但许多人把他的大声劝告也拍了下来,传到了网上数以百万计网民的屏幕前。

这时我发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旁边看那些年轻人跳舞,脸上洋溢着无尽的喜悦。她满脸皱纹,但兴奋得长大了嘴巴,显得像个小孩子似的。她是现场唯一一个手里没拿着手机的人,穿着也十分普通。接着我看到两个保安走上来问她在这干吗,她说她爱人是这个酒店的清洁工,她听到这边有音乐声所以想过来看看这边在干什么。“老奶奶,您不能待在这”,一个保安说。她点了点头但脚下却没挪动地方;直到两个保安架起她的胳膊要把她从现场赶出去的时候,她才挪动了步子,头还时不时转不来看向音乐飘来的方向,脸上还带着笑。就在保安成功把她请走的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她才是那场派对上最美的一个人。

美图公司的员工通常将该公司的产品描述成一个“制造美的生态圈”;生态圈从本质上应当是具有多样性的,但美图和它所代表的那种潮流却似乎在将中国带向一个同质化的未来。整整一代的中国人在叫嚣着他们父辈与祖辈根本无法想象的个人主义的同时,也正在缓慢地迈向趋同,一种令人后怕的趋同。他们的自拍越来越相似,他们的脸越来越分不清彼此。世界在美图的摄像头之下是没有瑕疵的,但没有瑕疵并不等同于美本身;你对于精修你的自拍的自由,也并不等同于你追求真实自我的自由。

在舞台的那边,Abner心不在焉地试戴着美图公司准备的许多件闪亮夺目的首饰,每换一件照例要拍张自拍。“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我今天一早上传的视频还没火起来”,他怏怏地说道,然后走开了。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他的那些视频。Abner有一双很大的眼睛,满眼都流露着无辜的神色;他的皮肤太白了,以至于他靠在墙边摆姿势的时候,他那张费尽心力打造的脸蛋简直跟背景融在了一起,变得快要看不见了。在一个视频里,他的一小缕头发被刻意地做了造型好不遮到眼睛;我看到他用手轻轻拨了拨头发。他穿了一件大得很不合身的带了很多层褶饰的衬衫,这让他本来就瘦削的身形显得更不协调,整个人看起来令我想到圣埃克苏佩里笔下的小王子。另一支视频里,他没精打采地摆弄一块芝士蛋糕,却从头到尾没吃上一口。每一支视频下面都能看到十几岁年纪的粉丝的评论和打赏。(他曾告诉我说最好赚钱的时机就是春节附近,那会儿小孩子们身上都是家里人给的压岁钱;通常在春节附近他都能一周轻松挣到六千美元。)屏幕最下方是爱心、星星和钱袋在霸屏。一个小女孩,他的崇拜者,写下了一段更长、看起来也更加真挚的留言:“他。他是我心中的第一个网红偶像!我从没想象过可以这么爱一个人:他真的是第一个。时尚、高贵,他的美就好像从天而降的一样。真的,怎么会有人能够如此完美?”

 

Journey to a Simplified Life – 小的回顾

去年下半年,因为对抗加重的失眠这一契机,开始尝试学习极简主义的生活方式;到现在也已经学习、努力贯彻了半年多,所以希望记录一下在这一趟旅程里面我看过想过的,还有目前阶段的小小心得。

我对极简主义的了解和学习除了山下英子女士的《断舍离》一书之外,全都来自于YouTube。随意搜索minimalism,便能发现YouTube上规模十分庞大的极简主义亚文化圈。初期,我观看最多的可能是为你讲述“为什么要极简”的这类视频。主流的说法是那么几种:为了让生活的空间更清爽,进而对心情产生好的影响;为了省钱,只消费自己真正用的东西;为了更好地认清自己,对于自己真正需要什么、想要什么有更佳的判断力和决断力;为了对反消费主义做出一点点贡献(这个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胡诌的,大概很少有人会真以这个为出发点)。在我个人而言,第一个更像是原始的出发点,但是越在这条路走下去,越和第三个路径靠得更近。后来一度迷上刷“20件我不买的东西”“30件今天你可以扔掉的东西”“跟我一起declutter厨房/卧室/化妆品”;这些视频对我起到了很多即时刺激的作用,而且让我意识到身边有哪些具体的、已经不需要了的物品。在看这种视频的时候,我也会常在中途按下暂停键,去家里找YouTuber扔的东西的同款,放到TOGO bag里面。再到后来,在浏览了二十几个极简主义的YouTuber之后,我有在继续长期追看一两个特别合心意的。一位来自澳大利亚的播主A Small Wardrobe是看下来最爱的。做这类频道最容易掉入的一种模式就是经营人设,但ASW在我眼里是真实的:她会录十几分钟的视频专门讲别人误以为她生活是怎样的完美极简但事实上她根本做不到A、B、C;前两年还只有25件衣物的她,今年坦言25件也太少了太过无聊,于是兴奋地介绍起几件新入的彩色毛衣。她的常设视频主题之一,是介绍怎么把简单的衣物搭配出不同风格,连衣裙可以做半裙或是Tshirt,高级感的丝质裙子加上打底衫立刻变成可以合理穿在办公室的搭配。快要四十岁了的她,是我将来想活成的样子。

在学习的过程中,也慢慢发现了不同类型与路线的极简主义者(甚至有一些YouTuber公开说minimalism这个标签并不适合他们)。见过最极端的是一个vegan的极限极简女性,她的家里没有家具,她睡在屋里一个吊床上。不仅是全素,她甚至是生素,也就是只吃生的蔬果;每一餐就是一个西瓜加上多种水果的节奏。和极简常常一起出现的一个词是sustainable,所以有一类播主也经常分享素食的食谱、如何自己改衣服、自己制作洗浴用品等等。去年火极一时的Marie Kondo(也有人称为Konmari)有时和minimalism这个词出现在一起,但个人以为她更侧重于“整理”这个角度,而不是致力于全方位地简化生活。即使在极简这个大框框里,也有这些多样的生活方式;这正是极简的本质:并不是给你一个规章,按照它去生活,而是让你回到自己,发现对自己重要的,放大那些,而勇敢地舍弃其余的部分。

尝试这种新的生活方式有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最难的一关其实是,在决定让一件物品从我身边离开之后到底应当如何处理。我觉得这也是Konmari和大部分讨论极简的视频都没有过多涉及的一件事。我的第一反应会是,不值钱的东西直接扔掉,值些钱的就拿去Goodwill捐(选择Goodwill主要是因为离家不远就有它们的店,说白了还是懒)。于是在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每一两周都能拎着满兜的衣物和杂物运到Goodwill去,心里还觉得自己似乎是做了慈善。后来了解了许多关于美国Goodwill的情况,也真的进到店里去浏览了;因为美国的消费主义实在太盛,尤其是快消类的衣服品牌价格都很便宜,诸如Goodwill之类的捐赠机构其实早已经不堪重负,人们从那里买走东西的速度远比不上它们接受新东西的速度,于是大量的捐赠物其实还是进到垃圾场的下场。在多想想这些之后,我便开始在Facebook的市场上卖东西和赠东西,并且惊喜地发现只要价格比较低,几乎任何小东西(比如相框、毛绒玩具)都会有人愿意来拿走。而且,真的费了力气上我家门来拿走物品的人,我也相信他们会比我、比Goodwill买东西的人,都更加珍惜这个物件。每次以这种方式给了家里闲置物品一个新生命,我都感到一种喜悦,尤其是感激那个把它们带走赋予新生的人。

极简地生活一定不是一个一次性的事情,而是慢慢地对生活的改变,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确认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山下英子女士在书里说,应该牢记的是“需要,适合,舒服”的三原则,我是觉得很受用的,比Konmari的“拿起一件物品,问自己这个物件是不是能为你带来喜悦”原则要实用很多(你的秋裤、卫生棉条能带来喜悦吗?)。但学习、实践了半年多,我还是不敢讲自己就真的能将这三原则完整地贯彻:家里还是随手都能找出些明明不再需要,却仍因为各种理由不舍得丢弃的大小物品。最难的可能就是充满过去回忆的东西;许多物品我都清晰记得是哪个人送给我的,或是在怎样的情境下和什么人一起获得的,舍掉那件东西就仿佛舍掉了过往的回忆。另外,在一些我尤其感兴趣的品类里(化妆品、护肤品、书等),很大程度上我还是过着一种完全不极简,甚至是比普通人更加泛滥的生活。对此我自己的解释是,极简主义也不一定要贯彻到方方面面,对自己特别珍视的领域网开一面,也才是真诚面对自己。这是自我愚弄吗?也许未来有一天我会有更好的答案。

至于精神世界的断舍离,也还刚从起点爬了两步远。

 

中国的自拍狂潮(一)

原文 China’s Selfie Obsession By Jiaying Fan

发表于2017年12月18日 纽约客(The New Yorker)

中国的自拍狂潮

题记:在地球上人口最多的国家,美图的一系列手机应用正在改变人们关于“何为美”的认知。

HoneyCC说她快要记不得上一次有人叫她本名“林楚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看上去对此是颇有些得意的。这一网名取自2003年杰西卡·阿尔巴的一部电影,电影讲述了一个胸怀大志的街舞舞者兼编舞人Honey的故事;在一位音乐录影带导演偶然看到她的一段表演后,她便幸运地开始了明星之路。HoneyCC有着类似的经历:接受过街舞的训练,也会跳一些爵士舞和中国民族舞,并且同样抱着一颗希望被发掘而出名的心。

因为几年前的一次事故,她不得不放弃了舞蹈之路,于是她和几个朋友一起开始经营一家广告公司。在她们的客户中有不少社交媒体公司,而与这些公司的合作也让她见证了这个行业的发展之路:起初是以文字为主要业务的微博,彼时是中国规模最大的社交网络;后来人们慢慢开始发照片了。“但是一张照片能表达的只有那么多”,她最近告诉我说。“如果真的想传达信息,你需要的是视频。”

今天,27岁的HoneyCC是视频分享平台“美拍”上最知名的博主之一。这个网站于2014年上线,现在是中国同类型的网络平台中最受欢迎的一个,每个月有近80亿的视频播放量。她的视频短的只有十五秒,最长的有五分钟;在这些视频里,她有时会假唱感伤的民谣歌曲,有时跳一段街舞,也演过些幽默短剧,还给大家演示过护肤流程,甚至有在躺在床上摆着诱惑姿势的片段。她身量小小的,长着一张算是精致的瓜子脸;她能扮演青春少女、光鲜亮丽的女明星、邻家的女孩,她换装的速度常常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有时我看起来就像你的梦中情人”,HoneyCC说,露出一嘴白亮得好像是漂过的牙齿,“另外一些时候我就像个精神病人——但一定是个漂亮的精神病人。”

HoneyCC非常明白,她之所以会对别人有吸引力,正是因为她把完美破坏了那么一点点。

刚刚还和阳光帅气的男孩甜蜜地散步,下一秒就一屁股摔倒在地上。还有一些幕后拍摄的花絮中,她满嘴食物地面对相机讲话,这使她和粉丝之间产生了随意的亲密感。一次拍摄开卡丁车的短剧,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头盔摘下来;终于露出脸来时,能看到化妆品蹭满了一脸。

HoneyCC有数以百万计的关注者;她收到商家做植入性广告的邀请多得她根本接不过来(她合作的商家中包括纪梵希、香奈儿和惠普公司)。她同时经营着一家卖化妆品和服饰的电商,并且最近刚刚创立了自己的化妆品品牌“What’s Up HoneyCC”(意译:HoneyCC新鲜事)。在网上发布一段她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搔首弄姿地跳舞的五分钟短视频后,她就能卖掉三万条同款牛仔裤。她的身价比百万富翁可翻了许多倍。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五月的厦门,那是紧邻台湾海峡的一座港口城市;我们相约在美拍的母公司“美图”的总部见面。美图公司的第一个同名产品发布于2008年;这是一个照片编辑手机软件,它很快受到了年轻人的大力追捧,因为可以帮他们把自己的自拍变得更加亮眼。如今,美图公司旗下有一系列的手机应用,包括BeautyPlus、美颜相机、潮自拍等,它们的作用大体上是磨平皮肤、放大一些面部特征,还有将眼睛修的更亮。

有超过10亿部手机上安装了美图的这些软件:它们的用户多来自于中国和亚洲的其他国家,但也有越来越多的用户来自西方国家,美图也正努力向西方国家拓展它的市场。美图公司同时也销售不同档次的专为拍出好看的自拍照而设计的手机:这些手机的前置摄像头装配有比一般手机功能更强大的传感器和处理器,并且在照片刚被拍下的瞬间,手机自带的修图软件就会立刻发挥它们神奇的作用。去年,手机销售占到了美图公司93%的收入,而这家公司目前的估价则达到了60亿美元。一年前美图公司在香港的上市,是近十年港交所最大的一笔科技公司上市交易。

每个月,美图公司的手机应用会在全世界范围内新产出60亿张照片;有人估计,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传的照片里,超过一半都是经过美图的产品编辑过的。HoneyCC告诉我,上传一张没“动过手脚”的你的照片到网上,会被认为是一种失礼。“自拍已成为中国的一种文化,而用美图软件去修这些自拍同样也已经成为文化了”,她说。短短九年中,这家以“让世界更美好”为口号的公司已彻底改变了中国的面目。人们甚至给这种新被创造出来的,被美图软件精修过的、你在各种地方都能见到的脸,起了一个新的名字——“网红脸”。

网红们在当下的中国可以说得上是“无所不在”。他们中最出名的那些人,不论是知名度还是收入,都能比肩、甚至超过最火的流行歌手、绝大多数的电视和电影演员。美图公司会从美拍用户拍摄视频的收入中抽成;有些情况下抽成率能高达百分之三十,但公司的管理层和大多数网红们都不愿透露具体数字。HoneyCC这类最具知名度的播主很自然地成为了美图品牌的形象大使。我和她会面的时候,她刚好要去参加美拍三周年纪念的彩排活动;这次的周年纪念包括一系列的活动:派对、社交活动,以及由网红和想成为网红的人参加的论坛。HoneyCC和她的同道们会分享她们成功的秘诀,而那些翘首期盼成为网红的人则会认真记笔记,学习如何才能挤进这个圈子,甚至顶替掉这些”前辈“们。“这里面的竞争可是非常激烈的,而且越来越激烈”,她说;粉丝们总是想看到更多的花样,想看你修得更美。“你必须得一直做新内容推送给她们,并且先于粉丝们自己发掘出她们究竟想看什么”,她继续说道。“当人们的视线聚焦在你身上时,你就会拼命想往前冲;但没有谁能保证人们的注意力会一直留在你身上。”

在美图总部的大门附近,能看到超大号粉色斜体的公司名字。在甬道两侧是与人等高的很像是天线宝宝的塑像,外面刷着颜色鲜亮的彩漆。一位公司员工向我们介绍,这些塑像都代表着公司的不同部门:市场营销、产品管理、软件编程等。

一进大楼里面,很容易让人想起凯蒂猫(Hello Kitty)的商店。墙面都被涂成彩虹糖果色,配色方案每过几个月便会更换一次;工作台上能看到毛绒玩具和摇头娃娃。会议室都被命名成度假胜地,夏威夷、波拉波拉岛、斐济等等,这似乎有激励员工努力打拼的意味。员工的平均年龄仅有二十七岁:你能看到穿着入时的年轻男女敲着键盘,他们的电脑上贴满光鲜的小贴纸,那样子就像是高中生的储物柜一般。

二十七岁的陈晓杰(音译)戴着一副焦糖色美瞳,长发及肩;在她的美图M8手机上她为我展示了美图最火的几个手机应用。她伸直手臂将手机举起,下巴往里收着(“这样的话脸就会看上去更小”),然后拍下了一张我们两人的自拍递给我看;我的肤色看上去更加均匀,眼睛也更大更圆了。我问她我的脸是不是被“P”过了(这个说法是中文里“图像处理”——photoshop——的简称)。晓杰则称是手机自动把我“美化”了。她随后解释道,“只有当你爱上自拍的时候,你才有自信去拍更多的照片。而只有当你看起来很漂亮的时候,你才会沉迷在自拍和P图里。你看,这都是很明显的逻辑。”

接着,她给我说明了BeautyPlus(专门针对海外市场发行的美颜相机)中选择“美化度”(从1到7)的功能:数字越高便代表更高程度的磨皮和提亮肤色。我们可以让自己的脸抛光、变瘦、加阴影,美白牙齿,加大瞳孔,收紧腰腹,还能把身高加上几寸。另外,还可以使用滤镜:“天空”、“迷幻”、“边缘”、“气氛”是其中的几种滤镜效果。刚刚上线不久的一个滤镜取名叫“个性”,它的出现似乎是为了对抗美图技术很可能带来的一种结果:随着越来越多人修饰自己的照片,人们也开始变得面目越发统一了。然而,就像这款应用里的其他一切功能一样,这里提供的“个性”也都是事先设置好的:“波西米亚”、“神秘主义”云云。

晓杰接着打开了BeautyCam(针对中国市场发行的美颜相机),“美即是正义”几个大字在屏幕上闪现。应用的界面被设计成糖果乐园(一款美国流行的桌游,图板和纸卡都是彩虹糖果色的)的样子:蜿蜒曲折的小道边上有小兔子、彩虹和独角兽。然后,她给我试用了MakeupPlus(虚拟试妆),使用这款应用你不仅可以“试用”粉底、口红、腮红、眼影和睫毛膏,还能给你的头发染色、改变眉毛的形状和瞳孔的颜色。就在不久前,美图开始与一些包括丝芙兰、兰蔻和波比布朗的化妆品品牌合作;用户能够在自拍上尝试美妆产品的效果,并且很方便地点击到品牌的网站上下单购买这些产品。

我问了好几个中国朋友,他们在把照片上传到社交媒体前会花多久来修图。他们中的大多数给我的答案是,修一张脸得要四十分钟;而如果是和朋友一起的自拍,那很可能要花超过一小时。完成修图的任务需要用上好几个软件,每一个有不同的侧重点。我问到的人里面没有人会把没修过的图上传网络或是发给别人。

那天晚些时候我与美图的董事长蔡文胜见面时,他说修图已经毫无疑问成为了一种正常的社会礼仪。“这就像是,你的朋友忘记扣好衬衫的扣子,或是裤子拉链没拉好时,你会赶紧提醒他一样;如果你要把你和朋友的照片分享出去,你就该好好把她的脸‘美图’一下”,他说。“美图”已经作为一个动词进入了中国人的语言中,他显然对此十分骄傲。

蔡文胜四十七岁,出生于泉州郊区(那是厦门沿海向北五十英里的一个城市)的一个农民家庭。他认为自己的成功是建立在中国社会的大转型之上的:从前的中国是一个崇尚绝对“服从与一致”的国家,所有的平民所穿的服饰基本不出黑色和深蓝色的范围;而现在,你基本上想穿什么都可以。他第一次清楚地体会到一个人外表的力量,还是在八十年代中期他还在读书的时候,那时他注意到一个女生变得超级受欢迎,是因为她是班上唯一一个拥有内衣的女孩。很快他便发现在路边卖化妆品能挣到不少钱:“拥有一管口红可说是低调的奢华”;就这样,他在初中毕业后就辍学去探索他的商业之路了。

蔡文胜和另一个泉州同乡吴欣鸿一起创立了美图。他们最早的计划是为普通的“老百姓”(蔡文胜常常喜欢用老百姓这个词形容自己)打造一个简化版的Photoshop。开始收集到用户数据之后,他们发现大多数用户都是那些给自己的自拍修图的年轻女性。“在所有人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其实这种需求就已经存在了”,他说。那时他就认识到了在线美图这个巨大的市场值得大力发掘。

吴欣鸿称,用户的数据一直以来都是公司发展路线的核心。他说,“数据实时地告诉我们一切我们该了解的事。”最开始的时候,人们更偏爱像日本漫画里一样的形象:大眼睛、惨白的皮肤。而在今天,人们则转型偏爱“欧美风”:美图应用能让人看起来更加西化,譬如把东亚人中十分普遍的单眼皮替换为双眼皮,用户正在更多地使用这类功能。在美颜相机中甚至有一款名为“混血”的滤镜,帮助人们打造一款欧亚风的脸。今年早些时候,曾有大量的国际市场用户在网络上发表对美图的质疑,因为他们调高“美颜指数”总是会让脸变得更白

有些人认为,美图的这些手机应用正在影响中国人对于吸引人的美的定义,但我会面的几个高管都很小心谨慎地反驳了这一点。“很长时间以来,中国人对于美的定义都是挺根深蒂固、不太有争议的”,首席技术官如是说道,“大眼睛,双眼皮,白皮肤,高鼻梁,尖下巴。”(这样的观念在中国也并非历来如此,但至少在当代这是一个很广为接受的美的定义。)吴欣鸿甚至表示,美图使得美被“民主化”了:以前它只能是一种从基因上获得的幸运,但现在却是你自己可以有能力改变的了。“老百姓能够去憧憬以前从来无法想象的一种美了,这本身就是种成就啊。”

在某一天下午,厦门的一幢高层居民楼七层的一个房间里,美拍明星邓兰菲(她拥有300多万的粉丝)伏在摆着一碗泡面的桌前,那样子就好像从饥荒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在她旁边是一个同样饿蓝了眼的男青年,名叫付云峰(他的粉丝数量是100万上下)。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打了红色领带,就像租车公司前台的工作人员似的。在两人身后挂着张临时纸牌上书“挣百万广告公司”;而讽刺的是这个广告公司却惨到员工连饭都吃不起。

我当时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名叫“自娱自乐”的公司总部的小电影制作现场,该公司专门为美拍和其他一些视频平台拍摄影片。现场的那两个人正在为一个新的瓶装矿泉水品牌拍摄广告,但和大多数美拍上面的视频相似的是,这个广告用一种娱乐的方式带入了这两个演员本身。邓兰菲的经纪人杨晓红递给我一份广告脚本:快要饿死的时候,两人决定玩剪刀石头布来争夺那最后一碗面;就在那个时刻,他们接到来自矿泉水公司的一通电话,说想要请邓兰菲拍一支广告,利用她的名气来筹集资本。“等一下”,我小声和杨晓红说,“邓兰菲是在演她自己么?”杨晓红笑了笑,说:“兰菲又是在演她自己又没在演她自己。”

他们的表演极尽夸张的程度堪比“周六夜现场”的小短剧,并且水平还很业余。邓兰菲的额前刘海总是在特写镜头里遮到她的脸,而付云峰则在犹豫是把左臂还是右臂搭在桌子上更能够表达出“最大程度的绝望”。演职员拍摄的很多条到后面都因为邓兰菲笑场而作废。我把脚本全部翻了一遍:邓兰菲总共只有十五句台词而已,可当时我感觉他们的拍摄可能永远没法完成。

杨晓红却告诉我,正是他们表演的随意性还有不算高的整体制作水平,才是真正的法宝。“在社交媒体上,传统的广告已经不再吃香,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都是演出来的。但如果一个网红能把介绍产品嵌入到关于她每日生活的镜头里面,那么她的粉丝们肯定会有所反应:他们会觉得跟这个网红用同样的东西会拉近他们的距离。”她这样说道。

自娱自乐这家视频制作公司是于两年前成立的,美拍为它注资了四百万人民币,公司的经营者闫驰正是HoneyCC的男友。他在和我见面前刚刚去过一次硅谷,在那里他和YouTube及谷歌的工作人员谈了他想要从中国各大城市招募新星来扩大公司规模的打算。在他看来,最大的挑战来自于中国人品味的地域化。“这种地域化使得制造大热的内容变得超级困难”,他说。在使用英语的网络环境中,一个视频能够很轻易地在许多不同国家火速被传开。但是中国就很不一样了:“不管是和外面世界接触的程度,还是教育水平,抑或是购买力;从各个维度上,中国一个国家里面的人都好像是生活在好几个国度的。”

过了一小会,来了一群就好像刚从韩流的视频里面走出来的人一样的小年轻们:这些都是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美拍周年活动的美拍明星。闫驰倒了杯茶,跟这些人讲解扩大他们粉丝群体的秘诀。在美拍的视频上传者中有四分之一是男性,他们的视频更常采用喜剧的形式。一个拥有化学系学位的二十四岁美拍明星说到让他最开始大火的视频,他在里面表演了南方与北方的人在面对下雪时候不同的反应。我问道,他们这些视频制作者会不会把新闻事件也作为喜剧的原料,但回应我的是一片沉默,还有几声紧张的笑声。

“想要吸引观众,尤其是年轻人,你就得避免谈政治话题”,最终他们中的一个人开口说道。“如果你说了什么有争议的话,你就会被拿下。如果你只是重复新闻里讲的事情,那又有什么意义?”

“这不仅仅是因为审查”,另一个人补充道,“我们的粉丝群对政治也并不感兴趣。他们都是些小年轻们而已,只想看看跟自己生活有关的事情娱乐一下。”

但另一方面,我很快发现这些视频播主们中大多数人,都是支持习近平总书记对待西方的强硬态度的。一个人说,“成功之道就是听党的话,跟着政府走。”在此之外,他们对政治完全不感冒;他们觉得是整个一代人的发展进步造就了中国现在的快速发展。一个网红说,生于七十年代的那一批中国人,因为经历过改革开放之前“共产主义”还没变味儿的那些岁月,头脑中还存留着集体主义思想的痕迹。“他们只知道怎么去讨好一个集体,并没有真正自我的意识”,他说。计划生育的政策使得在八十年代出生的这一拨人要更以自我为中心得多,而之后的几代就更是如此。他继续说道,“今天的青少年想要做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一个:跟所有人都一样实在是太不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