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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很晚的时候,我开上了通往家门口的那条辅路。我家的房子是方圆几里地唯一的光源,四周散落着已经变成硬块的雪堆。那是一栋由混凝土和玻璃堆砌成的线条刚硬的建筑,相比起镇上常见的铺木瓦又装有百叶窗的房子们,这种硬朗的风格更合母亲的意。凹凸不平的路面上铺了石头台阶,两侧的杜鹃花装饰着通向家门的甬道。我看到车道上还停了一辆车,父亲已经在家了。他正在防风外门后面等着我拎行李进门。
“我们以为你会早些过来,”他说,“你说午饭前就能回来的。”
那个时候,我才终于确认了真的有另外一个人在家里,那个人让我父亲不假思索地说了“我们”,而不是“我”。我并没提起绕路送杰西卡回家,还在那里待了两个钟头的事;我只说路上有些塞车。我在想父亲是不是为了迎接我,早早就下班回家;他已经不再穿西装,只是穿了件平常周末的衣裳,深蓝色裤子和米色毛衣。他的白头发比我印象中似乎又多了些,尽管仍很有精神,岁月已经慢慢在他脸上留下痕迹。鼻翼两侧皮肤有些松弛,他那浅绿色的眼睛——这曾让母亲坚持认为父亲是有爱尔兰血统的——也失去了一些往日的灵气。我在脑海中试图构建出几周前他的样子:穿着印度式丝质长衫,头上戴着传统新郎头饰。不知什么人拍下了婚礼的照片,也不知父亲是否会把那些照片拿给我看。
刚踏进门的时候我就嗅到了空气中浓重的厨房味儿,一种我已久违了的味道。在此之外一切如常:我拍摄的四周树林的黑白照片仍留在玄关的墙面上,母亲坚持要把它装裱起来。这个家从来就不着太多个人的气息与痕迹:四面有许多嵌入式橱柜,把我们的日常生活都掩藏了起来。已经不住在这里的我突然意识到这屋子着实大得惊人,起居室的天花板比一般人家要高一倍,一整面墙由玻璃筑成,外面的大树透过它一览无遗,怎么看都更像是间公共机构的房间而不是私人住宅。玻璃墙边是一整排靠窗的座椅,能容纳整整二十个人坐下。正像母亲葬礼时候一样。
母亲曾坚持用一种匹配这栋建筑现代风格的方式来装饰它,于是家里便有了U型的黑色皮革组合沙发,铬合金的落地灯在头顶呈弧形,肾形的玻璃台面鸡尾酒小桌,和玻璃纤维材料制作的餐桌及成套的椅子。她是绝对不会允许在桌面铺上桌布的——但此刻我就看到一张印度式花纹的桌布躺在那里,两边甚至都跟桌子的边缘对齐,那式样你说是床单我也会相信。桌面中心摆放的不是母亲通常布置的一大簇鲜花搭配新鲜水果,而是一个不锈钢餐盘,里面盛着一个十分普通的盐罐,两罐腌菜,其中一罐是辣芒果,另一罐是甜青柠;它们的盖子都不见了,罐子的标签已经有了污渍,两把勺子插在罐子中的油里面。在桌子的一端是为我准备下的一个小就餐区,碟子上有还透着亮的印度薄饼,几个排列成半圆形的小碗盛放着一些木豆汤和几样配菜。
“坐下吧,”父亲说,“你肯定饿了。”他很紧张,我也是一样。不像往日的这个时候,他并没拿着酒,桌上也没有尊尼获加。
我仍旧站立着,盯着桌面,还有桌上我并不感兴趣的食物。我已经不习惯吃印度菜了。在学校时我在餐厅吃饭,而母亲过世之后,每次回家我和父亲要么在外面吃,要么打包披萨回家;刚搬到这个家的时候母亲曾那么钟爱的高级灶台,很久以来也只被我们用来烧水泡茶。我抬头望见天花板一角的墙面有漏水的痕迹。
“那个是什么时候开始漏的?”我问。
“有一阵子了。”
“你难道不打算修修么?”我的父亲从来都是个对房屋构造十分在意的人,他对这种事情本来肯定是很介意的。
“这是个大工程。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区域,把房顶修成斜面还是很有它的道理的。”
既没有说话声也没有脚步声。那感觉就像奇塔拉和她的女儿们正小心翼翼地藏在某个壁橱里,和那么多杂物一起被壁橱吞噬。最终我问道,“她们在哪?”
这时,她从与厨房相隔的旋转门后转出走到我们面前。和我父亲相比,她的年龄与我还更接近些。虽然之前就已经听说了,但见到她本人我还是怔了一下。她有一头深色的长发,鼻子有些太宽,不然的话整张脸还算是协调,只是在我看来脸也太圆了一点。她比我想象中更高,比我母亲高一些。她的头发里撒了朱砂,那是我母亲从来都躲得远远的印度旧俗;那红色的粉末成为她外表中最抢眼的一笔。
“我希望你能叫我马默妮”,她用孟加拉语说。她的声调比我母亲低些,带着一丝竟然有点让人沉静下来的沙哑感。“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不同意见?”她说这话时是微笑着的,很友善的样子,但又很小心地等待着我的回应。我摇摇头,面无表情。
“请吧。”她这次用英语和我说,一边指着椅子。
我转头问父亲:“我们不一起吃么?”
“我们吃过了,”奇塔拉又切换回孟加拉语,“你开了很远的路。等下还有别的食物端上来。”她匆匆回到厨房后,我坐了下来。我上一次吃东西还是在杰西卡家她母亲做的一片水果蛋糕。尽管十分不情愿吃这些,我却还是在流口水了;我竟顿时对眼前的食物升起一种感激的心情。
“吃吧考什克,”父亲在我身旁的空椅子坐了下来,“饭要凉了。”
那些平时被我们用来吃冰激凌的小玻璃碗,在桌上以一种十分正式的方式排列着。那让我想起我爷爷和外公在加尔各答就餐时的情形:很老派,甚至带有种节日庆典般的仪式感;每天晨间洗浴之后,他们就这样享受着帝王般的就餐服务。我在想该怎么吃这些食物,是在每个碟子里舀一小勺来吃,还是把所有食物都盛到我自己的盘子里。我一边也在吃着还热着的薄饼,它们很是松软美味。我还想到,在孟买周日的早晨,我常吃家里帕西厨子查琳准备的印度薄饼。我仿佛听到母亲在厨房里兴高采烈地指使查琳再重做一批薄饼,还告诉她等到油烧的足够热时再把面饼下锅。
奇塔拉带着她的两个女儿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两个小女孩在第一眼很难分辨出彼此,只是身高差了几寸而已。在我们这间暖气供应算是很足的房子里,罩在厚厚的毛衣和袜子里面的她俩无疑是穿得太多了;我知道,那些一点协调感都没有的印度衣物很快就会被她们遗弃,替代成购物中心里购买的新衣服。她们的毛衣都是亮得咋眼的粉色羊毛织成的。女孩子们比奇塔拉肤色更深,也看着更可人些;心形的脸蛋,两侧各梳着一个用红色彩带束起的黑色马尾。
“你们想来点儿么?”我指着盘子里剩下的薄饼问她们。让我没想到的是,两个人都走上前来,一只手伸到我面前,另一只捂着嘴咯咯笑。那个矮个子的女孩缺了一颗门牙。
“让哥哥安心吃饭,”奇塔拉这么说道。她之前曾认真地指出希望我怎么称呼她,现在却根本没有犹豫就把我安在了两个女孩的哥哥的位置上。
“你们可以叫我考什克,”我跟她俩这么说,这反倒让她们笑得更停不下来。
“K.D.怎么样?”父亲建议。
我们都转头迷惑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将我们拴在了一起的男人。
“也就是考什克哥哥的简称”,他随即解释。我不禁猜想这是他刚刚想到的,还是之前他早已深思熟虑想出来的名字。在用词这件事上他一向很有创造性,他曾用孟加拉语写诗,大声读给母亲听。我这个做土木工程师的父亲业余还是个诗人,这曾是我家的重大秘密之一。我以为母亲过世后他就不再写作了,就好像其他一切他丢弃了的事一样。
“这名字挺妙的,”奇塔拉冲着父亲说道。这是我回家之后第一次见她直接面对父亲讲话。她讲话带着赞许的腔调,一听就是惯常会鼓励别人一些小成就的人的语气。那时我才想起她在人生的前面一段里是当老师的。“是啊,K.D.更好些。”我觉得这名字蠢透了,但父亲似乎很是为之得意,况且它也比奇塔拉说的直接叫哥哥强些。
“那我怎么叫你们?”我问我的新妹妹们。
“我叫如帕,”高个儿的那个用和妈妈一样沙哑的声音回答。
“我叫皮尤,”缺了一颗牙的那个答道。
“我们住在你的房间里感觉很开心,”如帕补充道。她说这话的语气怪生硬的,就好像是被人逼着背出来的句子似的。“我们十分感激。”她们用英语和我说话;她们的口音很重,我十六回到美国的时候一定也是如此。我很清楚,她们的口音会跟她们土气的毛衣和发型一样,慢慢的改变,最后消失不见。
“如帕和皮尤很想去看看水族馆和科技馆,”父亲说,“也许你哪天能带她们去看看,考什克。”
我没接他的话。“味道很好”,我用孟加拉语称赞眼前的食物,这是母亲曾教我的,在别人家就餐时就该这么说。随后我站起身来把盘子端到厨房里。
“你还没怎么吃呢,”奇塔拉拦住了我。她想从我手里把盘子接过去,可我紧紧拿在手中走去了厨房,因为想要给自己倒一点父亲放在洗碗机上方橱柜里的尊尼获加酒。“你想要什么?我可以拿给你。”奇塔拉还是坚持跟着我。那一刻看到她出现在我们的厨房里,我突然间感到了恶心。厨房的这片区域曾是整个房子里母亲最常出没的地方。她曾亲手浇灌的翡翠木和吊兰仍留在阳台上,继续释放着蓬勃的生命力。她曾如此钟爱的橙色白色相间的,设计成阳光光柱形状的挂表,分针颤巍巍的,仍然待在墙上静静地为我们指示着时间。我没理奇塔拉,只是去打开两个橱柜想要拿酒杯和威士忌;结果只发现了几盒麦片,跟显然是从加尔各答带回来的孟买特色零食。
这时父亲也到厨房这边来了。“威士忌呢?”我问他。
他的眼神轻轻转向奇塔拉那边,在经过了某种他俩之间静默的眼神交流之后,奇塔拉便走了出去。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于是父亲说,“我收起来了”。
“为什么?”
“我已经不喝了。现在我晚上也睡得好些了。”
“打从什么时候开始?”
“有一阵子了。还有,我不想让奇塔拉心里别扭。”
“让她别扭?”
“她挺传统的。”他从冰箱旁边的空隙里拿出一个折叠板凳,然后踩着它去够冰箱上的壁橱,拿出了一个半满的酒瓶。
我当时真想问父亲,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他要跟一个比他年岁小一半的“传统”女孩结婚。不过,我只是从他手里接过了酒瓶,“要是我惹恼了她的话,希望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你就稍微注意点吧,尤其是在小姑娘跟前的时候。”
我的父母从未在我面前,或是在任何人面前,注意过不表现出他们对尊尼获加的钟爱。母亲在我十八岁时去世后,我就仿佛接过了她的任务,在每一个夜晚一杯接着一杯地给我父亲倒酒,直到我们俩都觉得该去睡觉了。在大学里面我几乎从不喝威士忌,更多的时候啤酒更合我意;但只要回到家里我就想来一杯烈酒。
“我在想,明天我去上班的时候,你可以去把一棵树运回来,”父亲说道,“沿着128号公路不远有的地方卖。说不定女孩子们会想跟着你一块,她们说特别兴奋想去看看。”
我困惑地望着他。直到这一刻为止我都还没意识到父亲白天会去上班,这也就是说,我得跟奇塔拉和她的女儿们单独相处。
“你是说圣诞树?”自从母亲离开我们,三年以来我们从没在家里庆祝过什么节日。渐渐地,我们开始接受朋友的邀请到人家家里过节;有时人家还穿着睡衣我们就穿戴整齐地早早去拜访了。住在孟买的时候,母亲总是会亲自举办圣诞派对。我们的家里到处挂满彩灯,在木槿花盆栽的底下会藏好许多分发给大家的礼物。每到一年的这个时候,她就兴奋地谈起在剑桥的日子,她会说,如果没有了寒冷的天气,没有装点一新的商店,和信箱里面躺着的贺卡,圣诞节就感觉不像是圣诞节了。
“我想我们还得准备几样礼物,”父亲继续说道,“不过还有几天。也不用是什么奢侈的东西。”
奇塔拉和她的女儿说不定正在餐厅的某个角落偷听我和父亲讲的每一句话,即便这样我还是脱口而出道:“那两个小女孩年纪差不多才是我的一半。你指望我会陪她们玩么?”
“我并没指望你做任何事,”父亲很平静地说。很明显,我讲的话并没对他造成一丁点打击;我反而觉得,现在看到我们真的有些针锋相对,他反而感到释然了,因为我们似乎不再需要粉饰什么。我甚至觉得他已经在心里将眼前的场景预演了好几遍,因而已经感到厌倦了。“我只是在问你,介不介意去取一棵圣诞树回来。”
我都还没给自己倒酒喝。我一直背靠着厨房的台面,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则擎着父亲从他的秘密基地拿出来的酒瓶。于是我倒了些酒出来,像我母亲那样只加了一个冰块,没加水。我喝干了一杯,接着又倒了一杯。“这简单得很。”父亲说。
我瞥了一眼父亲的脸。母亲死后,他的脸上开始常出现一种表情,那表情使得他的五官看起来都与从前不同了。与其说是悲伤的神色,更像是一种夹杂着恼怒的无力感;那曾是我小的时候打碎玻璃杯,或是在我们早已计划好野餐的日子却遇到多云的天气时,他脸上会呈现出来的表情。我们最后一次踏进母亲病房的时候,在此之后每一次我从学校回家来的时候,他都是那样的神态,仿佛心里总是在怨着母亲,让他的生活变成现在这样。但是现在,我看不到那种表情了。“并不简单,”我说,一边摇着头,我看到逐渐降临的夜幕折断了我自己的影子,“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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