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食物和气候变化,你想问的一切以及解答(一)

原文 Your Questions About Food and Climate Change, Answered By Nadja Popovich

发表于 2019年4月30日 纽约时报 (New York Times)

关于食物和气候变化,你想问的一切以及解答

概况

我吃什么会对气候变化产生影响么?

会。在我们人类每年产生的使全球变暖的温室气体中,全世界的整个食物系统就“贡献”了差不多四分之一。这其中包括种植、饲养、收获各种我们人类食用的植物、动物、动物制品(牛肉、鸡肉、鱼、牛奶、小扁豆、甘蓝菜、玉米还有其他无数种农产品),以及将它们处理、包装、运输到世界各地的市场,这所有环节中产生的碳排量。只要你吃东西,你就身处这个系统里面。

食物究竟是怎么对全球变暖产生影响的?

有很多种方式,这里提一下最重要的四个方面。第一,为了开拓更大的地盘给农场和牲畜,我们常需要砍伐森林,这在地球的许多地方仍在每天发生着。这样,森林中贮存的大量的碳就被释放到大气层中,使我们的地球变暖。第二,牛、绵羊和山羊在消化食物时,会打嗝产生甲烷(也就是沼气),这也是一种影响气候变化的极为重要的温室气体。第三,动物粪便以及水稻田,都会产生大量的甲烷气体。最后一点,人们在运作农场的机械、制造化肥和运输食物的环节中,都需要使用到化石燃料,而使用化石燃料也产生大量的碳排放。

哪些食物的影响是最大的呢?

肉类和奶制品的影响是尤其巨大的,特别是和牛有关的。与牲畜相关的温室气体排放,占到了全世界所有温室气体排量的14.5%。这差不多等同于将所有小汽车、货车、飞机和轮船的排量加总起来的规模。

总体而言,以单位克数的蛋白质产出计算,牛肉和羊肉的碳足迹是最大的,而植物系的食物则碳足迹最小。猪肉和鸡肉在这两者之间。《科学》期刊去年发表的一项重要研究中,计算出了各种食物的平均温室气体释放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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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数字仅仅代表了平均值。在美国生产牛肉,要比在巴西和阿根廷碳排量更少。某些奶酪品种会比一块羊排的影响更大。而有专家认为,这些数字里面实际上低估了由于耕作和饲养牲畜而带来的破坏森林的那一部分影响。

但大多数的研究都揭示了与这一图表相似的食物排序:植物系的食物通常有着比肉类低得多的影响,而牛羊肉则毫无疑问是留下了最深重的碳足迹,远超其他各类食品。

我能做什么简单的食物上的选择,来减轻我的碳足迹呢?

更少地食用红肉和奶制品,这通常是发达国家中大部分人能做的,产生最大影响的一种改变。这并不意味着你必须成为严格的素食主义者。也许你可以试着少吃些碳排量最大的食物,诸如牛羊肉和奶酪。如果你想找些它们的替代品,那么猪肉、鸡肉、鸡蛋和贝类都是不错的选择。但植物系的食物(豆类和谷物等)仍然是所有食物中最为环保的选项。

如果我改变饮食的话,到底能产生多大的效果?

这件事因人而异。不过,有一系列的研究表明,那些目前食用肉类很多的人群(在欧美国家中有大量人口属于这类)如果能够转变为素食者的话,他们饮食相关活动产生的碳足迹将能减轻三分之一甚至更多。如果甚而能够放弃食用奶制品的话,将进一步减小碳排量。

即使你不想一步迈得这么远,还是有很多你能做的事能帮助减少碳排量。仅仅是少吃些肉和奶制品,多吃些植物系食物,已经能够有所帮助。特别是削减红肉的消费这一项,就能产生惊人的效果:世界资源研究所的分析指出,假使平均每个美国人将他们牛肉消费量的三分之一替代成猪肉、鸡肉和蔬菜的话,那么食物相关的全部碳足迹将降低大概13%。

诚然,与食物相关的碳足迹只是一个人生产生活留下的全部碳足迹的一小部分:我们不能忽略开车、乘飞机、家用能量消耗等部分。但是膳食的改变,常常是许多人关于减轻他们对地球的负担能做的最快捷的一件事。

我只是自己一个人而已!就我自己真的能产生任何影响么?

的确,每个人类个体只能在全球气候问题中出点点绵薄之力。但是,气候问题如此严重,且规模巨大,这意味着它需要人类展开大规模的行动,辅以政策上的改变。食物产业也确实并非全球变暖的最重要因素:占据更重要位置的,仍然是发电用的化石燃料的燃烧、交通以及工业。

但另一方面,如果很多人都能同时出力,对自己的膳食体系做出改变,那么星星之火亦可以燎原。

科学家已经发出警告,由于全世界人口仍在持续增长,想要使全球变暖的趋势得到控制的话,人们必须在未来的这些年中大力控制农业对气候的影响。为达到这一目的,农民以及饲养业人士必须想方设法采用一些更有效率的生产方式,减少他们的碳排量,并且需要在面积更小的空间里生产更多的食物,以达到减少森林砍伐的目的。专家也同时指出,如果世界上食用肉类最多的那群人能够稍微节制一些,这已经能够很有帮助了,因为更多土地能够被利用来生产让其他人能够温饱的食物。

肉类

为什么肉类对气候的影响如此之大?

你可以这样想一想:人类种植作物给自己吃,通常要比种植作物给动物吃,然后又将这些动物转化为人类的食物要高效得多。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的最近一项研究表明,一般而言,为了获取一磅的肉,大约需要消耗三磅的粮食。

这也并非事情的全貌。主张吃肉的这一方可以举出这样的论证:牛、鸡和猪会吃很多人类并不吃的东西,譬如草和作物的残渣;并且肉类富含蛋白质和铁等重要的营养。然而总体上,生产一磅的动物性蛋白,要比生产一磅植物性蛋白需要更多的土地、能源和水。

牛羊肉所带来的碳足迹更重也有另一层原因:牛和羊的胃部有着许多帮助它们消化草和其他食物的细菌,而这些细菌同时制造出甲烷(一种强力的温室气体),并且通过打嗝和肠胃胀气(也即放屁)释放出来。

牛的饲养条件是不是个重要因素?

肯定是。在美国,许多牛是被饲养在早已成为草场的区域的,这些土地本来也很难以其他形式利用起来。而在玻利维亚和巴西这些地方(它们都是世界上最大的牛肉出口国),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在那些国家,几百万亩雨林被焚毁,只因要腾出饲养牛的土地。

因此,不止一项研究发现,产自巴西的牛肉要比产自美国的牛肉带来高出十倍的碳排量。即使只在美国一个国家里,不同地方的牛群也有着相当悬殊的碳足迹,各地的气候条件、牛的饲养条件都是重要的因素。不过,只有极大地改进我们现有的肉类产品的标签,才有可能使得消费者更为详尽地了解全部的信息。

那么,食草的牛肉怎么样呢?

在美国,多数的牛在一岁之前都是饲养在草场里的,而在那之后通常它们就会被运往饲育场,在那里它们开始进食谷物,逐渐增加肉质里脂肪的含量。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从出生一直到被屠宰始终“食草”的牛。

一些科学家认为,在适当管理之下,始终用草喂养牛也许是一种更能可持续发展的选择:在散养牛群的过程中,它们会刺激草长出更深的根系,从而使得更多的碳被贮存在土壤中。这样一来便稍可抵消养牛造成的环境影响。但是事情还有另一面:始终食草的牛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长到可屠宰的重量,这也就意味着它们有更久的时间打嗝来向空气中排放甲烷。因此,有些研究显示,总体上看,始终食草的牛有可能对气候的影响是更糟的。这一讨论目前仍在继续中。

至少在现阶段,我们很难肯定地说食草牛肉是不是比一般的牛肉对环境影响更小。

那么鸡肉呢?

一系列研究都显示,鸡肉、或者说所有禽类,对气候的影响要低于其他牲畜。现代社会中鸡的品种已经被高度优化,使得从饲料到鸡肉的转化率已能达到很高的水平。但这并不等于鸡肉就是完美的选项:大规模的禽类饲养场会制造许多水污染,并且关于这类饲养场,人们还有很多在善待动物方面的巨大担忧。不过,如果你只是关心环境影响的话,一般来讲鸡肉相关的碳排量要远小于牛肉,同时也小于猪肉。

人类是否应当彻底停止食用肉类?

也不是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对。不少专家指出,一个可持续发展的食物系统,既应当、也同时能够做到包括许多的动物制品。毕竟,牛以及其他许多牲畜都能饲养在那些本来也不适合种植作物的牧场里。这些牲畜也可以食用一些我们人类不吃的作物残渣作为饲料。它们产出的粪便还能用来做肥料。全世界范围内有十三亿人口是靠动物系食物的相关产业作为生计的。另外,在许多国家,在提供生活必需的营养来源方面,肉、蛋、奶也尚无更好的替代品。

尽管如此,《柳叶刀》杂志最近的一篇研究报告指出,在美国、欧洲和澳大利亚这类地方,还是有数百万人,他们食用肉类的量比健康饮食所需要的食肉量高出甚多。为了使持续增加的人口达到温饱,又不对全球暖化和世界范围内的植被造成巨大压力,那些重度肉食人群能够减少一些食肉量就显得尤为重要。

“仿制肉”怎么样?

新型的以植物为原料制成的肉类替代品,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超市甚至快餐连锁店中,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不可能的汉堡”(Impossible Burger)和“超越肉类”(Beyond Meat)两家企业的产品。这些产品基本上以蔬菜、淀粉质、油和合成蛋白质为材料,以期制造出一种能模仿真正的肉的味道和口感的食物,而不是仅仅停留在豆腐和烤麸这类传统的肉类替代物上。

尽管对这些产品是否对人体更有益这一点尚无定论,它们的环境影响看上去的确要小很多:据一项最近的研究估计,一个“超越肉类”品牌的汉堡,跟一个普通的牛肉汉堡比起来,相关的碳排量仅有十分之一。

而在未来,研究人员将有望从动物细胞培养物“生长”出真正的肉来,这方面的工作正在火热地开展着。然而目前,要评价这种操作是否对环保有帮助还为时过早,毕竟从细胞培养物制造出肉来需要消耗大量能源。

有没有其他方法减轻食用肉类的气候影响呢?

有的。如果在全世界范围内肉类制造的各个环节都能提高效率,那么农民和饲养业主便能够一面减少排放,另一面还能为更多的人口提供食物。

在很多地方这已成为现实。举例来讲,美国今天的牛肉产量比1975年要高,而牛的数量却下降了三分之一。动物品种优化、医疗、饲料质量以及放牧系统的全面进步,都正在使得全世界的牲畜饲养业减轻碳足迹,而继续进步的空间仍然十分广阔。有些科学家甚至正在研究,如何通过引入海藻和其他辅料到饲料中,使得牛能够少产出一些甲烷。

在短时间内我们还很难想象全世界的人都转变为素食者,因而这些将现有的肉类制造改进得更加可持续化的方案就十分关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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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街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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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给我准备的圣诞礼物是一件毛衣和一件衬衫,但后来他又塞给我一个装了十张百元钞票的信封。我说这太多了,他回应说,“你想买点有的没的时能用上。”父亲还计划一家人去迪士尼玩五天;这次游玩计划加上摆放在树下的包好的玩具,是他给女孩子们的礼物。“你想和我们一起的话也好。”父亲在圣诞节早上宣布这个出行计划时面对着我说,但我立刻就说不去了,随口编出斯沃斯莫尔学院冬季还有个小学期。父亲完全没有说服我的意思,但如帕和皮尤却是难过极了。“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呢?”她们不断地问我。尤其是当听说我从没去过迪士尼的时候,她们就更加地想不明白。我能感觉到,她们需要我,正如我需要她们一样,去粉饰一个不断发展而不可挽回的事实:奇塔拉和我父亲已经是一对新的伴侣了。我的存在就是我母亲曾存在过的证明,正如她们也正代表了死去父亲的物质遗产。“你自己难道不会孤单么?”奇塔拉也不止一次地问我。但与此同时,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和我父亲一样,听到我说要去学校的计划时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当然,我什么计划也没有,除了一个人呆在这房子里以外。

知道他们要出门之后,我发觉自己对女孩子们更添了几分亲厚。为了补偿不和她们一起去迪士尼这件事,我带了她们去科技馆,还有一天去了水族馆。出去玩的时候,她们从来都表现得那么完美、乖巧,从不抱怨任何事,也不提任何要求。一次给她们一人买了个廉价的橡胶龙虾玩具的时候,她俩简直都高兴得过了头。我去哈佛广场买唱片,顺道和她们一起在附近的赫雷尔店铺吃冰激凌。皮尤去咬蛋筒的时候本已松动的牙掉了下来,我拿出手帕替她擦干嘴里的血,又把她的小牙装进我的口袋。回家路上,我给她们讲关于牙的童话故事。她们已开始管我的父亲叫爸爸了,对此我并没什么意见。她们从未说起过自己的父亲;但一天夜里我被皮尤的哭声和尖叫声惊醒,她正被困在一个噩梦里面,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爸爸”。

新年前夕的某一天,父亲和奇塔拉受邀去我父母往日好友家里参加节日聚会。那对我而言是个诡异的画面:奇塔拉穿戴着深绿色的纱丽和石榴石项链,从浮梯缓缓走下。父亲先是在她身后,之后走到了她身旁——他现在总是会这样,走在奇塔拉身旁;他的头发整齐地梳起,穿着一件母亲过世后我便再没看过的粗花呢夹克衫。他们本也没想带我同去,但如帕和皮尤是要跟去的。两人穿着同款的红黑格子裙跟黑色天鹅绒发带。就在父亲从衣橱里翻出大衣时,如帕在这最后一分钟跑到奇塔拉面前,问道:“我们能待在家么?”

“当然不行了,”奇塔拉说,“那样会很不礼貌。”

“但K.D.就不去。”

“其实那边可能会让她们感觉挺无聊的。我觉得可能没有年龄跟她们相仿的小孩在那个派对上。”父亲说。

“我没给她们做晚饭,她们都还没吃过饭。”奇塔拉说。

“我可以去叫个披萨,”坐在沙发一角的我这时候提议道。我冲如帕和皮尤使了个眼色,“我们可以自己办个小派对。”女孩子们开心地拍起手,皮尤笑着露出了刚刚掉的那颗牙齿留下的空隙。于是,奇塔拉嘱咐我要让她俩九点之前上床睡觉,接着她便和父亲穿好大衣出门去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出门。女孩子们把鞋子脱掉了,但还穿着连裤袜和为派对穿戴好的漂亮裙子,跟我一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们几个人将一包薯片传来传去,吃到见底时我便打电话叫了披萨。正穿衣打算去餐馆取餐的时候,发现如帕和皮尤双双盯着我。

“你要去哪?”皮尤问。

“去拿咱们的晚饭。”

“要把我们两个人留在家里么?”

“只是十分钟的路。过一小会儿我就回来了。”

她们一言不发,但脸上写满了惊恐。奇塔拉在她们身上竟植下了如此深的恐惧,不免使我有些恼火。“好吧,你们愿意的话就跟我来吧。”

后来我们便一起在餐厅吃了披萨。我边喝着啤酒边吸了几根香烟,如帕和皮尤坐在我对面从高高的纸杯里吸着可乐喝。她们又问我能不能一起去迪士尼;我说会考虑看看,这样一句谎言已经足够再在她们心中燃起希望。回到家时,正好听见电话的响声——是杰西卡打来的,我给自己倒了杯酒,把电话拉到客房里面跟她说话。当我和她说起父亲会带着奇塔拉和女孩子们去迪士尼的时候,她立刻提议说他们出门期间她想过来看望我。我很想她,想夜里拥着她入睡,却不愿她出现在我父母的房子里。尽管我没说出口,她还是察觉到我心里的抗拒。于是我们,从未红过脸的两个人,就渐渐吵了起来,那是一段气氛十分诡异的对谈,好多次两人沉默不语。虽然始终没发展到怒火相向的程度,但这段谈话还是使我们两人都感到身心疲惫。我和杰西卡撒了同样的谎,说会考虑看看,便挂断了电话。

再次打开房门时,才发现如帕和皮尤早已不在客厅电视前面了。我一边叫着她们的名字,一边四处查看,厨房、浴室都不见她们。于是我走上二楼,来到我从前的房间门前。并没有她们讲话的声音。已经十点钟了,我猜想她们可能已经入睡。我轻轻打开房门,回家之后第一次看向了这个房间里面。灯光仍是亮着的,我看到我从前睡的床,旁边紧挨着摆了一架行军床。那些我装饰墙面的旧物都还在:吉米·亨德里克斯的海报、从杂志上撕下印着保罗·斯特兰德名为“盲女”的那幅照片的一页。橱柜的门打开着,一把椅子摆在前面,似乎刚刚有人踩着它去橱柜里面找东西一样。我本以为这房间一定已经被如帕和皮尤的物品装点得换了模样,但整个空间除了多出来的那个小床,以及整整齐齐堆放在墙角的她们收到的圣诞礼物之外,完全没有两人生活的痕迹。如帕和皮尤依旧穿着节日的漂亮裙子,坐在墙角附近。她们背对着我,弓着身在做什么,但我的视线被遮挡住了。“这张里她看起来有些难过,”我听到皮尤用孟加拉语轻声说,接着如帕也说道,“她和K.D.笑起来一模一样。”

“你们在干什么?”我说。

她们突然跳开了,看到我在那,两个人都吓呆了。在灰色的地毯上,像纸牌一样散落着的是十几张我母亲的照片,它们是父亲在母亲死后封存在盒子里的。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这些曾被封存起来的照片仍让我感到巨大的侵犯:我的母亲身着泳装,坐在我们孟买那所俱乐部的泳池边上;在我们剑桥的家门前棕色木质的台阶上,我的母亲抱着坐在她膝上的我;还有在我尚未出生时,我的母亲和父亲一起,站在积雪覆盖的灌木之前。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冲她们说着。

如帕看着我,她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一边的皮尤已经开始哭了。我走进房间拾起那些照片,把它们全部倒扣在我旧日的五斗柜上。我抓着蜷伏在地上的如帕的肩膀,用力摇晃。她小小的身体已经使不出一点力气,她那被黑色裤袜包裹着的瘦瘦的腿,也随之震颤。那一刻我想把她扔到墙边,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我把她拖到行军床上,按着她坐下来;我能感觉到自己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告诉我,你们在哪找到这些的?”我和她面对面只有几寸的距离,厉声问她。

如帕也开始哭了,她用手指了指橱柜的方向。我朝橱柜走去,但仍坐在地板上抽泣的皮尤摇头说道,“已经不在那了。”她爬向姐姐坐着的行军床,抽出一个黑色的鞋盒:鞋盒的边缘是曾经封印它的胶带被撕起来留下的白色痕迹。这番我转而将皮尤抓起,用狠劲把她推离那只鞋盒,仿佛只是看到她在鞋盒子的跟前就是将这圣物污染了。

“你们没有权利翻看这些!”我向她们宣布,“它们不是属于你们的东西,明白吗?”

她们点着头。如帕好像得了重感冒一样地发颤,皮尤的两瓣唇紧紧地咬在一起。眼泪不住地从她们脸上滑落,但我的斥责和怒吼也不断地砸向她们,那是一些我根本不应讲出的话,也是根本不应让她们听到的话。“听着,你们现在自己也看见了,我的母亲是多么地美。比起你们的妈妈,她有多么漂亮,气质多么高贵。你们的妈妈根本无法和她相比。她只是给我父亲洗衣服和煮饭的女佣。只是因为这个,她才到这儿来的;也只是因为这个,你们两个人才在这儿的。”

这时候两个女孩不再哭了,她们只是低头看着地面,一动也不动,也全没回应我的任何一句话。我抓起黑色鞋盒和其余的母亲照片,走出那个房间。我想把那些照片带离那所屋子,越远越好。回到客房,我迅速地把自己的物品打包起来,钻进了我的车子里。我跟自己说,父亲和奇塔拉没过一会儿就会从派对回来了。我的这一系列举动似乎都不是被意识控制的,几乎是一种在紧急状态下单纯由肾上腺素操控的感受。但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清楚地体会,许多天以来我一直都想着要逃离这里。如帕和皮尤自始至终没离开她们的房间。她们没有开门看看,或是问我要做什么。我发动引擎时,她们也没有冲出那间屋子求我留下来。

全然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的我,只是在高速公路上,一路往北开。很快我就离开了马萨诸塞州的地界,穿过一小片新罕布什尔州的区域,再跨过一座桥我便进入了缅因州。快要抵达波特兰的时候,我转进一条双向只有单车道的路,那条路有时会与海岸线相逢。我驶过无边的黑暗与空洞,偶尔经过几座教堂、餐厅与房舍组成的人们聚居的区域。虽然看不见大海,但透过闭着的车窗,我仍能嗅到她的咸腥味,也听到那如烈火焚烧一般急速的海风声。我以为自己会就这么一路穿越这个夜晚,但最终疲倦还是侵袭了我。我开始找一处可以睡觉的地方,大多数的宾馆和汽车旅馆在这个季节都已关闭,而仍未歇业的那些也都因为已入深夜而关门了。正打算就停车在路肩打个盹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家亮着“二十四小时营业”招牌的汽车旅馆。

转天早上,我被海鸟的鸣叫声唤醒。坐在老旧金属架子床上,我终于从窗户里看到了海。印象中那面窗小得与房间不成比例,这让整个汽车旅馆就像是一艘船。海水翻卷着波浪,呈现出比天空深一两个色阶的灰调。入睡之时我全没意识到它距离我那么近,是那么不息地流动着。整个房间充满阴湿的气息,贴着白底蓝色的锚形状的墙纸,浴室里空空如也的药箱边缘已锈迹斑斑。前台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开出去几英里有一家餐馆,还说这里是地处培诺斯科特海湾。

早餐过后,我在镇上和码头闲逛,经过了许多木板封起来的店家和人们的夏日别墅。但更多时间里我只是待在旅店,从我房间的躺椅,或是楼下的吧台,捧着酒杯眼望着面前的海。想起前晚发生的事让我胃部感到一阵阵不适:我对自己感觉到恐惧,和强烈的羞愧。眼前常闪现如帕和皮尤低着头的画面,她们小小的身躯只能任由我去摇晃,她们接受着一切我没勇气对我父亲和奇塔拉说的话。我想到她们在我转身离开后独自留在那个家里的样子,也完全能想象到她们会有多害怕。我不知道父亲和奇塔拉从派对回来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如帕和皮尤会怎样向他们说明一切。我想她们一定会全盘托出,她们会代替懦弱的我解释清一切。我知道,我的消失会让父亲不安,但我更为自己对女孩子们犯下的过错而难过。对如帕和皮尤,我有许多歉意,但同时也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便是发生了,不管现在再做些什么,都已无济于事。

我在午后找到了一处付费电话打给父亲的办公室。“我知道你不开心,也知道这对你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的语气似乎表示他对我的出走早有准备。“你本可以做个更负责任的人,等到早晨再走的,再和我们说声再见。”我没做任何解释,我也无可解释。我只是问他,他和奇塔拉回家的时候两个女孩怎么样。“她们睡着了,”我父亲说,“但你还是不该把她们俩扔在家中,考什克,尤其是这么晚的时候。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奇塔拉很是不安。她在担心你的出走是不是她的错,是不是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惹怒了你。你知道的,她已经尽力了。”

那时我才明白,女孩子们什么也没说。奇塔拉完全不知道我是怎么冲着她的两个女儿咆哮,不知道我惊吓到了她们,伤害了她们。

“我们后天就要去佛罗里达了,你打算在那之前回来么?”

“恐怕不会。”

“那你会按时回学校?”

“是的。”

“那我们几周之后再联系吧。”

他挂掉了电话,从始至终没问我去了哪。

第二天早晨,我驱车离开那个镇子。有好几天我过着重复的生活:沿着海岸线一直开着,就用父亲圣诞节给我的钱,饿了就找间餐厅吃饭,累了就找个旅店休息。我连地图也没买,一间加油站的服务员跟我说,这么下去最终我会抵达加拿大边境。断断续续地,海在我面前出现,还有一些小岛、刷着条纹的灯塔,和一处处海狎。尽管天气冷得紧,我还是不时走出车子,看看海或是走走海边的小路。这里和我所见过的地方完全不同,与麻省北岸地区根本是两种风景。这里的天空没有颜色,沉郁而无情。而更加无情的还是海水,有时几乎呈现出黑色。我知道,她冷得足以将我冻死,她凶残得足以将我撕得粉碎。巨大的海浪猛烈地拍打着海边的岩石,没有沙滩。我走得越远,就越感到荒凉,但正因为此,我觉得周遭的景物都在吸引我,召唤我。那是一种许久没有过的体验。

大多数小渔村都一片寂静,用来捕捞龙虾的小船已拉到岸上,木质的补虾器里全是空空的,被放置在一边。只有酒吧能叫人看出生活仍在继续,那些狭小的空间已经像是人们的起居室,桌上摆着贝壳做的烟灰缸,墙上悬着些渔网。那些渔人跟其他一些在那喝酒的人,一辈子都生活在这些镇子里,他们的胡子有烟草熏过的颜色,遮住了脸庞,他们双手干裂,口音难辨——我和他们实在无话可说。他们既说不上友好也说不上不友好,而我也并不想和他们交谈,因为我知道自己并不属于此地。我不想要任何人的陪伴:尽管从未自己出远门,但我发现这感觉不赖。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我在哪,也没人能将我找出来。那就仿佛死去了一样,这样的逃离让我被死亡的巨大力量笼罩,也正是同样的力量曾永远地将我的母亲攫走。

我花了五天时间驱车抵达美加边境,接着又用了四天往回返,路途上几乎把父亲给我的钱用到了只剩几分钱。在那几天的某一个时刻,这一年静静地结束了。一天晚上在酒吧里,酒保赠了一杯威士忌给我,这才让我意识到,新年将至。我想,如果母亲能活到现在看到我所经过的这些地方,她必定会劝说父亲买下那些我所经过的房子里面的一所,一所面朝大海的房子。每一家我路过的酒吧和餐厅都摞着一叠叠的沿海房产的介绍册子,而我因为没其他东西好读,有时也翻来看看。那让我想起,离开孟买之后,我的父母是怎么四处看房子的。母亲在那所房子里投入了无数的心血和金钱,然而我们却从未在那里好好地生活过:因为病魔在她身上渐渐肆虐,我们从未感到过一刻的幸福。在那里,我们打电话给医生,药瓶在四处散落,她的治疗和看护需要的用具逐渐铺满了每一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就是从那里,母亲又打包启程去往另一个所在,一个我们再也无法陪伴着她,而她也再无法离开的去处。

在快要到加拿大边境的一天,我沿着陡峭的海边岩石行走,眺望远处的芬迪湾。这时我找到了一处使我感到震撼的地方:一个路牌指示,此处便是这个国家最靠东的一所州立公园了。脚下的路是穿行于气味厚重的松树林间的,并不好走。这些树的顶部往往细长,低处的树干覆盖着层层积雪。风呼啸着吞噬周遭一切,而大海则远在悬崖之下。没有其他人,只有我自己,走在这里的小路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默默注视海浪的迫近和消退,厚厚的浪尖在遭遇到岩石之时被击得粉碎,海浪的永恒不息竟神奇地使我内心平静下来。转天,我又回到了同一地点,这次我带了那个装了母亲照片的鞋盒子。坐在地面上,我打开盒子,开始一张张地看过这些照片,仿佛它们是信箱里的一封封信,等人先快速浏览过待到日后细细查看。但照片实在太多,而看过了几张之后的我,就像当年的父亲一样,再无法承受眼前的这些照片。只要我稍稍放松指尖的压力,这些照片便会轻易被风带走,飘进那无边大海,飘向母亲的骨灰早已停放的地方——这也不是我能够承受的。于是我把照片重又放回盒子,在已经十分坚硬的地面上开始挖掘。我只有一根棍子和一个有尖锐边缘的石块,也只挖了个长得十分不堪的小洞,但用它来盛放鞋盒已是足够。接着,我用泥土和小石块重新盖好。此时,第一缕月光已在天边出现,我借着她走回到自己的车上。

在我毕业典礼的几周前,父亲打电话给我,说他正要卖掉我们的房子,他跟奇塔拉和女孩子们要搬到波士顿的一片不那么与世隔绝的郊区,那里有一所更加传统得多的住宅。那附近也住着一些孟加拉人,镇上有印度超市,这些对奇塔拉来说都更重要得多;而我的母亲曾经更看重的是住在离海不远的地方,跟十分有现代主义腔调的建筑设计。我并不打算跟父亲一起搬去那所新房,我已计划好毕业之后去南美旅行。在那个圣诞节发生的事情从未被讨论过,也从未被提起。奇塔拉、如帕和皮尤跟我父亲一起来参加了我的毕业典礼,她们坐在草坪上的折叠椅里,在我走到台前时鼓掌祝贺,也和穿着学士帽学士服的我站在一起拍照。女孩子们懂得,那是属于我的一天,对我也十分有礼有节,但她们的行为举止却好像是我们从未见过彼此一样。我知道,她们从未和奇塔拉或是我父亲提起过那个夜晚我说过、做过的事;那将是始终留在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一段记忆。她们用自己的沉默,始终在维护着我,同时也在惩罚着我。那个夜晚成为我们之间唯一的、吞噬掉其他一切存在的羁绊:她们用一种决绝的礼貌态度清楚表明着这一点。她们只跟对方说话;尽管她们的口音已经变得十分美国了,但我的新妹妹们,在亲兄弟姐妹之外和我应该最近的人,却显得比她们刚到美国时与我更加遥远,更加不可触碰了。“大家都凑近点。”父亲从他的新相机后面冲大家喊。我双臂环绕着如帕跟皮尤时,她们肩膀僵直着。“我们都从过去中抽身出来,往前看了,考什克。”典礼过后父亲这么跟我说,“前面还有新的路要走。”我们都没讲出口,但彼此也都知道,这都要感谢奇塔拉,感谢她在前一个“家”里面表达出对母亲遗留幽魂的抗拒与难过,更感谢她逼迫我们,最终关上了那所房子的大门。

作者钟芭·拉西丽(Jhumpa Lahiri),1967年生于伦敦。父母是来自西孟加拉的移民。两岁的时候,全家一起移民到美国。她的父亲是一名图书馆工作人员;她的母亲非常重视小孩的孟加拉传统教育,因而拉西丽从小就经常和家人去加尔各答看望亲友。拉西丽以短篇小说闻名,曾以《医生的翻译员》一书获得普利策小说奖。目前,拉西丽在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创意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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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来时,奇塔拉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注视着我们的车驶来的方向。她脸上的焦急显而易见,但她并没问我们为什么花了这么久。也是因为还没等她问出口,皮尤和如帕就好像离家已经好几天似的冲到她面前,把买给她的甜甜圈递给她,迫不及待地述说着这一趟旅程多么地有趣,而我又是多么大方。皮尤还大声说起她们两人是如何自己去买的甜甜圈。很明显,两个女孩很喜欢我,而正因为如此,奇塔拉也似乎有意愿对我表示一些好意。但我需要自己一个人待一会。这个房子的开放设计使得我没办法在不和她们互动的情况下看电视或是听音乐。于是,我回到客房坐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后院,一面手里翻看《环球》杂志。接着,我决定出去跑步,在曲折而清冷的路上一直跑了五英里。当我回家时,只见她们正在吃一餐十分丰盛的孟加拉菜,每个人都躬身吃着面前的米饭、木豆汤以及前晚剩的食物。奇塔拉邀我跟她们一起吃饭,但我还是拒绝了。我冲了个澡,随后便把电话拉到客房里打给杰西卡。

“你干吗不到我家来?”她建议道。我希望我能这么做,希望我能就这样钻到车子里,开去她父母的家。但我还不能离开,现在还不能。把电话放回走廊里原先的位置时,我发现她们都在楼上午睡着,就跟我在印度的亲戚一般。回家之后第一次,我得以倚在沙发上伸伸腿脚,一边看电视,很快睡意就袭来了。醒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回到楼下,与我只有一臂之隔却并没有因为我在就和平常的举止有何不同。天色已将晚,拱形的落地灯射出的灯光打在鸡尾酒小桌上。电视被调换到一个脱口秀的频道。奇塔拉先是帮女孩子们梳头绑头,接着去梳自己的头发。她用手指捋着一头几乎及腰的长发,那惊人的发量在这一刻之前都是被盘到一个辫子里的。这场景立时让我感到一阵恶心:我禁不住想起从母亲头上掉落的一簇簇头发,和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她都戴着的那顶令人厌恶的假发。

奇塔拉闭上双眼往后倚着,如帕坐在她身后帮她母亲一边按摩头皮,一边检出几根白发拔掉。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们,头脑中是奇塔拉有一天变得满头白发的画面。她变成了一个老女人,靠在父亲身边,那是我母亲本来应该在的位置。这一想象使我更加毫不怀疑地认清自己对她是多么厌恶。仿佛能读懂我的念头一般,奇塔拉睁开双眼看着我,但又突然感到有些尴尬,便三下两下地把头发挽起。她起身走去厨房,回来时端着一壶茶和几小杯的麦芽乳。另外,碗里装了两种口味的孟买零食,一个小盘子上放着切成四份的甜甜圈。

“你现在喝不喝茶?”她问我。

这次我接受了,从餐盘上拿起那杯她泡好的茶,又放了些单独加热过的牛奶跟很多糖。

“这是哈迪拉姆牌的,”她又递给我一个装了零食的碗,“是加尔各答能买到最好的。”

“不用了,谢谢。”

“这房子太冷了,”她继续说道,“有风从玻璃窗透过来。为什么没装窗帘?”

“那会破坏掉景观。”我说。

“楼梯也太滑了,”她指着通向二楼的浮动楼梯说,“而且也没护栏,我担心如帕和皮尤会掉下来。”

我转头看着靠着白墙那些厚木板排列成的旋梯。就算是母亲身体最弱的时候,她也能走上走下而没抱怨什么。

“为什么没有护栏?”奇塔拉又问了一遍。

“因为我们就喜欢这样,”我说这话的时候,也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抓着过去的细小事情不放。“因为那样才有美感。”然后我们两人便无话可说了。我们一起坐着,看一个节目接着一个节目,奇塔拉还同时在用钩针编着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接下来的四周里面,我要怎么跟她一直相处下去而不发狂。我们都在等着父亲,等他回来用语言抑或仅仅用自己的存在给我们解释,为什么我们要坐在一起喝着茶。当他终于回来的时候,他叫我出去给他搭一把手:他的车顶绑着一棵圣诞树。“我本来打算明天去的,”我边说边帮他解开绑树的绳索。我们把树拉进房子里,在起居室的一角石头火炉的旁边放好。奇塔拉和女孩子们凑了过来。

“但它就跟外面那些树一模一样。”奇塔拉指着玻璃窗外。

“实际上并不一样,”我说,“我们家这片地上种的是松树;但这棵是冷杉。”

父亲说,地下室某个地方有个盒子,里面放着圣诞树需要的底座和装饰用的小灯和饰物。那是我们在这个房子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用过的,也是母亲有份去庆祝的最后一个圣诞节。父亲竟然还没把这些玩意扔掉,这不免让我惊讶。他唤我下去把这个箱子找出来。我家的地下室并不像一般人家似的,堆满了陈年的杂物,因为我们在这里生活也只有几年而已。我们并未经历过收集许多杂物的那种岁月,我们经历过的事仅仅是使一件件物品从我们身边离去。即便如此,尚有几个箱子堆在靠墙的位置;有些空纸盒曾经是用来装电视机、音箱的,而另外一些则根本还被胶带封着,那些是父母从孟买远道邮寄而来的各种并非生活必需品的物件,因而在这个家从未被拆封过。

我拿车钥匙刮开几个纸盒的塑胶封条:一个里面满是父亲的一些关于工程学的旧书,另一个则是几页《印度时报》包裹着的餐具组合,里面的盘子镶着钻石形状的橙色边饰,那是我曾用了好几年的盘子,但直到这一刻前,我早已不记得它了。还发现了我的照片放大机、夹钳、一组托盘和几瓶定影剂,这些都是高中最后一年中我用来布置暗室的设备。还记得母亲曾到下面来陪着我,静静坐在黑暗中,看着我努力把胶卷上到卷轴里。我们一起呼吸着带有强烈化学性气味的空气,我戴着橡胶手套好把自己和腐蚀性物质隔离开:然而这种程度的腐蚀与彼时发生在母亲体内的健康恶化状况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她帮我看表计时,虽然终究还是不明所以,但她对整个过程也相当熟悉,知道我什么时候该把几种液体按顺序倒进反应池,什么时候再将池子清空。但我们两人都心知肚明,终将有一天我得自己买一个计时器来用。“那一定跟这有点像,”有一次她就在这完全黑暗、静谧而封闭的空间里突然说了这句话,而我立刻就明白,她在想象死亡的模样,“我愿意把它想成这个样子。”

我所找寻的那个纸盒外面是母亲笔迹写的“圣诞节”三字。尽管对里面的东西并没有什么感情上的羁绊,我还是不愿打开它。只要一想到奇塔拉翻动这箱子的情形,就已经让我有说不出的反感;就像是在整整一天之中,看着她使用家里的刀具、茶壶,看着她打电话给父亲,听他说正在回家的路上,这一切画面给我的感受一样。曾经,父亲想要把母亲的一切痕迹从家里驱除,我还责怪他做得太过分了;但现在我却怪他没做彻底。“我没找到。”回到楼上之后我说。父亲没再在这件事上纠缠,有奇塔拉在身边,他变得和往日不同了,变得对生活中那些小小的不如意更容易接受了。我便自告奋勇去便利店把那些东西买齐,事实上也是找个理由从这个家离开一会儿。购置过圣诞树的用具,我回家跟父亲一起修剪树,奇塔拉和女孩们坐在沙发看着我们:我们把树安在底座上,旋好螺丝,又把彩灯挂在树枝上面。我买来的只是最最普通的宝石蓝色彩球,并无一丝奇异或是个人的特色,也因而这圣诞树与其说是人家里面的,还更像是银行或是办公室一角摆放的那类。然而如帕和皮尤兴奋异常,她们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父亲从楼上取下来了一整袋子的礼物,每一件都是在他买这些东西的不知哪家店里包装好的,清一色的绿色与金色相间的包装纸,用很标准的手法包好还打了结。他把这些礼物都摆在树下,总共八个盒子。“你们每个人两个。”他对着我们所有人说。如帕和皮尤赶紧起身去翻看这些盒子,无比开心地找到了写着她们名字的附在盒子上的标签。“我们能打开么?”如帕问奇塔拉,但她并不知该怎么回答。

“得等到圣诞节的早上,”我说,“在那之前你只能看看,或许再摇晃一下。”

“真美。”奇塔拉称赞着被修剪一新的树。

“考什克,拍张照片怎么样?”父亲建议道。

我摇摇头。我把父亲给我的雅西卡牌旧相机落在学校了。

“可是你从来都带着它的啊。”父亲脸上闪现出那种失望的不悦神色,那神色曾一度在母亲过世之时爬上他的脸庞并且常年盘踞期间,而现在和奇塔拉结婚之后是不再容易见到了的。

“我忘了。”的确,我的相机总是不离我左右。即使是我和父亲根本不打算见任何人的宁静周末,我也总是带着相机回家,甚至拿上它去散步。这次我将它留在了学校,因为我根本什么也不想记录。

“我不明白。”父亲说。

“我也不懂,”我回答道,“你已经好几年没想过给任何东西拍照了。”

“没那回事。”

“就是那样。”

我们既是在陈述着事实,又是在和对方争辩,也只有我们两人能体会,这种争辩里面蕴含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我到厨房去给自己倒了杯酒,端着来到了餐桌,紧接着奇塔拉便说晚饭已经好了。谁也没在整个晚餐中说一句话。我们都吃完后,奇塔拉把所有餐盘收拾到厨房里,就像前一晚一样。我坐着继续喝我的酒,如帕跟皮尤从餐椅上溜下来,回到沙发那边继续看电视。父亲紧随其后在躺椅里坐下,看他的报纸。他打开一个巨大的广告版面,里面介绍着莱科米尔百货正有哪些照相机在打折;他用一管圆珠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两天之后便来到了圣诞夜。父亲这天没去上班,他提议我们五个人一起去波士顿,让奇塔拉和女孩子们看看城市的样子。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就跟他们一同上了路,坐在父亲车的后座,如帕和皮尤中间。尽管这只是一次短途出行,这一趟旅程却尤其显得意义重大。母亲在世的最后两年里面,因为她一直需要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我们从没去哪里出行过,只是很偶尔去海边散步。

本以为我们会在各个景点下车然后四处逛逛,可奇塔拉却说外面太冷,父亲也表示同意。在肯德尔广场兜了一圈后,他驾车穿过麻省街大桥,拐进用彩灯与花环装饰两侧的联邦大街。接着又来到市民花园和波士顿公园附近。他把州议会大厦的金色圆顶,和灯塔山急坡的街道两边漂亮的房子们指给她们看。在那些房子后面矗立的,正是麻省综合医院,我和父亲曾一起去过无数次的地方。曾经,我们在一个清晨被电话从睡梦中惊醒,在那之后我们便在第一缕阳光以锐利的橙色线条射到人间之时驱车赶到波士顿。她看上去就跟前一晚没什么不同,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只是房间里的所有机器都被拔掉了,使得这个我们曾度过多少无声时刻的房间,变得更加不着一丝声迹。我触碰了一下她的皮肤,是那么冰冷,仿佛刚从清冷冬天的一次散步回来似的。此时此刻我抬眼望着医院的窗户,但父亲却转身跟奇塔拉说,“这是美国的婆罗门住的地方。”然后被他自己的幽默也逗笑了。车前座上,奇塔拉微笑着,那样子明白无误地显示着,她已在坠入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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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街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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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早上我醒来时,父亲已经去上班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就静静待在床上,不知道已经是几点钟,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客房,又为什么从天花板的缝隙里隐隐传来女孩子们的笑声。这间客房是在我家厨房后面单独伸出的侧翼的一楼。我的床面对着一扇玻璃滑门,打开门就是后院,和已经用黑色帆布罩起来的游泳池。在我们刚刚搬进来时,母亲曾花了很大心血布置这间客房。她四处去购置了铺床的鲜绿色被褥,和玻璃门的窗帘,还叫我帮忙把一幅粉紫色相间的马杜巴尼式装饰画挂在五斗橱上方。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她打算请谁来和我们同住,但我们都尽量配合她去做一切能让她精神好一点的事。此刻想起这些,我对母亲深表感激;多亏她布置了客房,我才不用睡在楼上我原先的房间里面,那个卧室刚好在我父母亲的房间隔壁。过去听到母亲在夜晚焦灼的呼吸声和痛苦的呻吟就已十分糟糕;而现在则大概得听着父亲和奇塔拉睡前的聊天,我也将不得不去想象,在同一条毛毯底下他们两人的身体会是怎样一幅画面。

在我的记忆中,在客房住过的人就只有一位我们称呼为加里比安太太的护士。那个时候我和父亲对照顾母亲越来越不堪重负,她便来到了我的家里。加里比安太太是一位留着棕色短发的中年女性,带着细微的南部口音。通常她晚上会回自己家,但有那么两周时间,她因为需要帮忙给母亲注射吗啡并且清理便盆之类的事务就留在了我家过夜;她总是在一个布面的记事本上做着笔记,那个本子与其说是护士用的,更像是用来记菜谱的。她的举止姿态里有一种沉静却乐观的力量,那种力量曾一度使我以为,加里比安太太是有能力把母亲留在这世上的:不是说治愈她,而是单纯地让她永远地活下去。“现在就是最坏的阶段了,”有一次她跟我说,“你正屏息等待着前方更糟糕事情的到来;但事实上现在就是最糟糕的时刻了,对你们、对她来说都是。”在那个当下,她的话丝毫没有安慰到我;在我的想象里,没有什么比母亲不再能把空气吸入又从肺呼出,不再能用她疲倦的双眼望着我们更可怕的了。也没有什么比我再也不能每天看见她的脸更糟糕的了,那张脸虽已被病魔扭曲,却始终带着她与生俱来的美。但是,在母亲死后的日子里,我才慢慢明白,加里比安太太是对的;再没有什么比对结束的等待更坏的了——一切结束之后的失去感,事实上要比之前那些无比沉重的日子容易承受得多。

我套上一件毛衣,打开玻璃滑门,给自己点了根烟。这一季的落叶还没来得及耙过,因而散落在各个角落,也在微风中飘到了罩着泳池的帆布上。搬到这个家的第一个夏天里面,母亲就像完成宗教仪式一般,每天都会在早餐前在泳池里游上二十个来回。但转年的夏天还未到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就已因为化疗而极度虚弱了下来,那时只有在特别炎热的日子里,她才会坐在泳池边缘玩玩水;夏天结束的时候,她就走了。

我听到屋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只要我走出客房就得看见她们了。我找了件牛仔裤穿上,心里想着,不能就这么穿着内裤在家里走动真是怪心烦的。在卫生间里,我慢悠悠地刷牙然后刮了胡子。那一刻我特别想喝咖啡,但一点都不想吃东西。前一天的晚饭花样多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而且奇塔拉一直在照看父亲、我和女孩子们,只有在我们都用过了餐之后她才自己一个人开始吃饭,像极了我们在孟买那个家里的女佣。我想象着在餐桌上会有一满碟子的食物等着我;但我却发现她没准备早餐给我,我进到客厅里走向她们的时候,她也看起来并没有要拿吃的给我的打算。她们正把脚搭在沙发上悠闲地看“家庭问答”节目。跟高高的天花板对比下来,洒在早晨阳光里面的奇塔拉和两个女孩显得个子那么小。女孩子们是穿戴整齐的,但奇塔拉只穿了件带拉锁的居家服,衣服上是俗气的红黄印花图案。没化妆也没戴首饰的她看起来更加年轻。她正在喝茶,旁边是一个打开的饼干盒,我认得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早上好”,我跟她们打招呼。

“早上好,”皮尤和如帕也跟我打了声招呼,立刻又把视线转回到电视上面。

“我这就给你泡茶,”奇塔拉把自己的茶杯放到鸡尾酒小桌上,打算站起身来,“我没给你准备,你父亲说你回家的时候都喜欢睡到很晚。”

“不用了,别站起来了。我不用喝茶。”我告诉她。

就像前一晚一样,她跟我讲孟加拉语,而我则用英语回答她。我本以为我那种偷懒的美式发音会让她云里雾里,但我讲的话她似乎都能明白。

她皱了皱眉,一脸困惑。“早上不喝茶么?”女孩子们也转头看向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需要的是咖啡。在学校时候我都是喝咖啡的,所以习惯了。”

“但厨房里并没有咖啡,至少我没看到。”

“不用费心,我去唐恩甜甜圈店里买杯就好。”在她还没问出口之前,我就继续说道,“那家店卖甜甜圈,就是一种蛋糕,中间有个洞。”

“那个店远么?”

“就几分钟的路。”

“但你得开车去?”

我点了点头,这让她有些失望。“是不是没有车哪都没法去?”

“差不多吧。你会开车么?”

她对我摇头。

“那一点也不难。你肯定能在这拿个驾照。”

“噢不。”她的语气听上去不是她做不到,而是仿佛开车这件事配不上她的身份。“我并不想学。”

“我一会就回来。”我发现女孩子们在抬头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我说:“你们俩想一起么?”

“想!”如帕和皮尤异口同声道。她们都转头看向奇塔拉,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到客房去拿钱包和钥匙,回到客厅的时候女孩子们已经穿好了同款的红色派克大衣,那一定是她们过来之后父亲买给她们的。粗粗的拉锁和颜色鲜亮的尼龙料子让她俩整个焕然一新,瞬间变得有了美国范儿。她们坐在我车的后座,挤在废报纸、空饮料瓶、教科书和音乐磁带之中。“抱歉有点乱”,我弯下身子把座位上的杂物都丢到她们脚下。她们两人认真地扣好安全带,如帕还帮着皮尤把安全带系紧。我看到奇塔拉穿着居家服从大门后面看着我们;在那一刻她可是把自己的两个孩子都交到我手上,去一个她从未听说过,也根本无法找到的地方。即便如此,她还是向我们招招手,挤出一丝微笑。我踩上离合器正要倒车,她打开房门探出了头来:“我不会有事的吧?”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我自己待在这个房子里是安全的吧?”

“当然了。希望你自己待得开心。”我竟然第一次对她露出了一点笑容,这令我自己都大吃一惊。

“妈妈平时不让我们出门,”皮尤说,“如果她不跟着的话。”

“她是因为根本看不到有邻居所以害怕的,”如帕又在一边说道,“她还怕我们会跌进泳池里去。”

我想不出怎么回应她们的话,便只是默默地倒车出来开往镇子的方向。最近的一家唐恩甜甜圈店离家只有不到十五分钟的路程;开到那家店附近的时候,我还想再开车去远点的地方,于是我继续踩下油门去往下一个镇子。那里有母亲曾在想看点不一样风景的时候去散步的一个海滩。要去那个镇子就必须开上高速公路,而我也正想如此,在一条空荡无人迹的大路上,踩下油门感受自己的飞驰。女孩子们一句也没问我们是要去哪里,她们只是久久地从车窗望向外面;这趟旅程也还足够短,以至于没人说话也并不显得尴尬。我开进下一个镇子,取道一条能看到灰色海岸线的路。把海指给她俩看的时候,她们也并没说什么。“我们可以走外卖快速车道,也可以把车停了到店里坐坐,”终于抵达甜甜圈店的时候我说,“你们俩更想怎样?”

“哪样更好?”如帕问。

“走外卖车道的话,我在窗口买完咖啡在回家路上就喝了。另一种的话,我们就是到店里买东西坐下来吃。”

如帕说要走外卖车道,皮尤说进店里。“这么着吧,”我说,“我们去店里,出来的时候我再开车走一趟外卖车道把咖啡加满。”

两个人的提议都没被否决,这看起来使得她俩很开心。她们下了车手拉着手走过停车场。唐恩甜甜圈店坐落在一个购物广场里,停车场里密密麻麻停满了来做圣诞节前最后购物的人们的车,但甜甜圈店里却并没什么客人。我为自己点了咖啡,就问女孩子们想要什么。两人都盯着食物的选项仔细研究,皮尤踮着脚尖,如帕则是微微张着嘴舌头顶着一边的嘴角。我想作为兄长我应该做的是把皮尤抱起来好让她看得更清楚;当我问她需不需要我抱她起来的时候,她伸出了双臂好让我接过她来。皮尤比我想象的重些。我把她放在柜台上面,然后她继续研究起菜单来。

“你最喜欢的是哪个吃的,K.D.?”

“波士顿奶油甜甜圈。”

“那我就要那个。”

“我也一样。”如帕说。

“来三个。”我告诉店员。

我们找了几个靠墙的软座坐下,我在塑料桌的一面,我的新妹妹们在另一面。她们很兴奋地、一刻也不停歇地吃着手里的食物,只是偶尔用只有她们姐妹俩懂的语言交换着眼神。我也吃着我那一份甜甜圈,然后惊讶地发现她们的嘴竟然比我小那么多,因而需要比我多花很久才吃完。我觉得在各种层面上都与她们相隔,但同时,却又无法否认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某种羁绊。当然,我父亲是其中的一个元素,但某种程度上他又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个元素。我和她们一样,从印度远渡重洋来到麻省;来的时候年纪足够大因而能感受到生活这一变化带来的冲击,却足够小因而在这事上根本没有发言权。她们将来也会记得这一切,也许不似我对那最初几个月清晰的记忆一般,但还是会记得。和她们一样,我失去了父母中的一方,而现在被要求去接受一位新的亲人。我在想,她们对自己父亲的印象是不是还很深,她们父亲走的时候皮尤应该只有五岁。仅仅过了三年半,我对母亲的记忆竟都已在褪色,我与她一同生活的几千个光阴慢慢地在变作一些陈旧的画面。和如帕跟皮尤相比,我是幸运的,因为已经和母亲共度了这么长的时光。观看她们的言谈举止,我能感觉到两姐妹都是了解死亡这件事的:她们身心的某个地方还有并未愈合的伤痛,这让本来无忧无虑的她们与其他的小孩有了一点不同。

“喜欢吃么?”

两个女孩都点点头;皮尤说:“又有一颗牙松掉了。”她张开嘴,用舌头将一颗被巧克力染了色的下牙往前舔了舔。

咖啡还很烫嘴,于是我把盖子掀开放到桌上。皮尤看着窗外开进和开出的小汽车,如帕环视四周,看看展板上面的甜甜圈,又看看咖啡机和装满发泡的红色果酒的罐子。

“还想要点别的么?”

如帕摇头,并没与我的眼神相撞。她比皮尤更内向些,有时看起来对周围的新鲜环境并不怎么感兴趣。“我想带一个回家给妈妈。”

“要那个上面一层是彩色的,”皮尤说,她跪在软座里面指着展示图,“那个最漂亮了。”

如帕则提出异议:“我喜欢那个好像被雪盖住了的。”

“这儿有一美金,”我拿出钱包来,“你们俩想去再买几个么?”

“妈妈不让我们碰钱”,如帕说。

“只是一美金而已。就算你把它掉在什么地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回头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

“大不了?”皮尤问,蹙起眉毛。

“就是不重要的意思。”

她们从软座里面蹭出去,一人抓着一美金纸币的一边走去柜台,仿佛像在游行中擎着一面小小的横幅。背对着柜台坐的我便转过身去观察她们的举动。我看到如帕指了一个地方,又指了另一处,然后她们两人一起将一美元从柜台上滑过去。店员取好餐将纸袋折了边,犹豫再三,不知该递给她们中的哪一个,最后还是给了如帕。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她们回来的时候我问。

如帕把找零递给我,“我们什么做错了么?”她似乎是在为自己辩护。

“没有。只是你们本来可以跟店员说你们想要哪种甜甜圈,而不是用指的;他把吃的递给你们的时候也本可以对他说声谢谢。而且任何时候跟人见面的时候都该先问好。”

如帕低头看着桌子,“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只是说,你们不用害羞。你们越多在这样的场合张嘴说英语,就越能说好。你们本来已经讲得不错了。”

“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如帕说道,“在学校大家肯定会笑话我们的。”

“我害怕去上学”,皮尤边这样说,边摇头,然后用手捂着眼睛。

我本无意再多劝慰她们,但在这样的时刻不如此的话总好像太冷血了些。“我明白你们的感受。可能刚开始的时候会有几个小孩笑你们,但这都不算什么。我那时也是被人笑着过来的。十六岁的时候我从孟买到这儿来,得从头开始熟悉、面对一切。虽然我生在美国,但是离开好多年再回来,对我来说还是很难。”

“那是你妈妈死之前的事?”皮尤问。她的语调恭敬,甚至有一丝伤感,仿佛她认识我母亲一样;又或者这让她想到了她的爸爸,我不得而知。我点点头。

“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她是我的母亲。”这一问,问得我毫无防备。我立时感到在两个我认识不超过一天的小女孩面前,自己竟如此脆弱,她们在许多方面,甚至比我熟悉多年的朋友都更能懂我。四年前,坐在我对面的人正是我母亲,一个大风天里在海滩边走了很久后,喝着她的茶,然后抱怨着那茶是多么寡淡。

“你有她的照片么?”如帕问着,有一瞬间她的眼神与我的正面相遇。

“没。”我撒了谎,因为不想给她们看我塞在钱包里身份证件后面的那张。那是我们还在孟买的时候,在一次家庭派对上拍的;那是母亲生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为什么房子里都没有她的照片?”如帕问。

“我父亲不想看见那些照片。”

“妈妈一直在找,”皮尤说,“她在每个屋子都找了,但一张也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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