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The Rise and Fall of Affirmative Action By Hua Hsu
发表于 2018年10月8日 纽约客(New Yorker)
题记:以一场对哈佛大学提起的诉讼为契机,美国的亚裔社会活动者们正在与一位保守派白人联合起来,试图扭转高等教育目前的局面。
2012年的时候,旧金山湾区詹姆斯·罗根高中的毕业班学生麦克·王(Michael Wang)对自己信心满满。他认为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已经足以使他能被几所理想学校之一录取:哈佛、耶鲁、斯坦福或是普林斯顿。他的绩点是4.67,这完全是令所有超过三十五岁的人看来都仿佛是印错了一样的高分。在ACT测验中他也获得了极佳的成绩,而在SAT测验中他的成绩优于99%的其他学生。麦克·王同时也不愿自己在别人眼中只是个书虫的形象:他是学校辩论队的骨干,还与同学一同创立了学校的数学俱乐部。课余时间他弹钢琴,还曾在与旧金山歌剧院一起演出的合唱团里做伴奏,并且还在奥巴马的第一次总统就职仪式上表演。
转年春天,麦克·王却收到除宾夕法尼亚大学之外他申请的所有常春藤大学的拒信。(他在哈佛和哥大的待定名单上,但最终也还是没被两所学校录取。)这让他受到了巨大打击,他想不明白,自己还有什么方面是还能再多一些努力的。就在那时,他意识到使他无法进入顶尖高校的一些障碍,是不管自己怎样拼命努力都无法扭转的。他认为,一些同班同学被藤校录取,却明明没有像他一样亮眼的履历——但他们是拉美裔或是非裔的血统。是否他是由于亚洲人的身份才没有被录取?
麦克·王一向就听人说到在美国,人们给亚裔学生设置的标准总是高过其他所有族裔。当他还是个小孩子时,父母就曾告诉他,如果想要去哈佛那样的学校,他就必须比其他亚裔学生更加努力。为此,他要求自己几乎从不看电视。上高中之后,他的朋友们(大多数是亚裔)全都相信,在高校录取的过程中,他们的族裔会成为不利因素。麦克·王就知道有同学是亚裔和白人的混血,在申请学校时为了不被和其他超级优等生放在一起考虑,而称自己的身份是“白种人”。普林斯顿评论过去也曾建议亚裔学生尽量隐藏自己的文化身份。在湾区有几家大学申请咨询公司,致力于帮助学生们有策略地计划参加哪些课外活动(比如少一些钢琴和网球);而在纽约的这类公司则宣传,他们能帮学生的申请材料打造得更“不像亚裔”。
麦克·王对这样的现状感到十分困扰。“这等于是教我们,不能以自己的身份为傲。怎么可以这样呢?”这是八月份我们在旧金山见面时他说的话,那时他正做着律所助手的工作。他上班的地方在金融区,就在中国城那片区域的边缘。我们一同走过几个街区去吃面条,路途中也从一个旧金山跨到了另一个。边走路他边向我讲述他经历的事。
2013年,麦克·王开始找到几名对法律比较了解的亲友,商谈在这件事上他还能做些什么。那年六月份,他在教育部人权办公室提出了耶鲁大学、斯坦福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对他涉嫌歧视的申诉(那时他还在哈佛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的待定名单中,因而投诉中并没包括这两所大学)。他表示,刚开始他想要通过这份投诉为自己争得一个好的结果——尽管一个残酷的现实是,这些学校几乎不可能将一个把自己告上法庭的投诉人重新加进录取名单。不过后来,麦克更将此事看作争取公正的一次机会,他觉得他的努力说不定能在将来帮到什么学生。他对之前美国高校录取亚裔的情况做了细致的了解,在这一过程中,他了解到一位名叫爱德华·布鲁姆(Edward Blum)的保守派社会活动家,布鲁姆是一名金融咨询师,但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致力于推翻那些以种族为关注点的法律。布鲁姆向人们展示出他的一种天赋,那就是他能找出人权相关法律的漏洞,并且在法庭上对其予以攻击。麦克与布鲁姆通过一次电话后,两人当下就决定保持联络。那时,布鲁姆正在名为“公平代表计划”(Project on Fair Representation)的非政府组织做负责人(这一组织是他在2005年建立的),而他也正在处理一位名叫阿比盖尔·费舍尔(Abigail Fisher)的白人学生的案件。该学生2008年时未被德州大学奥斯丁分校录取;德州大学对于德州的排名班上前百分之十的高中生是百分百录取的,而在百分之十之外的像费舍尔这样的学生,校方则会使用一套复杂的程序来做录取工作,这一程序中正是参考了学生的种族和家庭背景。费舍尔对校方提起诉讼,声称学校的招生政策违宪。布鲁姆联系到费舍尔,帮助他组成了律师团队,并且全额支付相关费用(美国最高法院最终于2016年判费舍尔败诉)。
布鲁姆跟另外一些社会活动人士一道,为麦克·王个人的失望经历搭建了一套新的叙述框架。在大学录取的过程中,亚裔正在系统性地被歧视,而取代他们位置的,是那些肯定性行动的受益者,而其中多数是非洲与拉美裔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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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王对录取过程的刨根究底引发了一系列后续事件,而这些事件很可能最终将对人权运动历史的走向产生某种影响。2013年,当他就要走入大学的时候(他后来进入了威廉姆斯学院),他接受了教育部官员的访谈。通常而言,高校鲜对外界公布他们招生的具体程序,他们对此的说辞是“每个学校都有一套秘方,这使得不同的大学得以与彼此相异”(在这点上模糊其词也能帮助他们减轻法律上的责任)。但调查麦克·王的申诉的一名官员也承认,许多常春藤学校负责录取的工作人员都曾在评估亚裔申请者时发表一些极有成见的言论:“噢,典型的亚裔学生。目标是当医生。没什么特别的。”麦克·王说,这是那名调查官员向他转述的(教育部的人权办公室并未对麦克的此次申诉做出任何裁决)。
他在2014年七月为《圣何塞信使报》撰写了一篇评论文章,文中描述了亚裔美国学生对受到不公正对待感到十分愤怒;而在此之前,普通民众中并无什么人听说过他的故事。麦克·王的文章与经历迅速受到了华人移民的报纸和社交媒体的注意。尽管麦克·王个人始终声称,他对肯定性行动仍持支持态度,他的经历却深深地吸引了一小群华裔的目光,这个人群虽然人数不多,而且在此之前对美国政治一向无甚兴趣,却在这个事件上开始奋力发声。他们认为,这一事件很可能是人权运动的下一个巨大挑战,于是通过微信(中国最受欢迎的社交媒体)广泛地进行传播,以此来支持麦克·王和其他在大学录取中受挫的亚裔学生。
这些热衷于社会活动的人们认为可以和布鲁姆结成同盟。那年十一月,布鲁姆对哈佛大学提起了联邦诉讼,在该诉讼中,他提出了从前无人说出的观点。他并未从录取过程对白人不公这点入手——这种论调已经越来越难让人们买账了,特别是在各种媒体上——而是表示肯定性行动,这一本来是以帮助包括亚裔在内的少数族裔为目标的方案,正在被利用来伤害华裔的利益。布鲁姆希望看到大学的录取过程不再将种族等因素考虑在内,而学生应该以一种近乎匿名的方式被校方人员评估。他特意为提起这次诉讼成立了名为“大学生公平录取协会”(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下简称“大公会”)的会员制组织,组织的模式参考了“美国公民自由联盟”以及“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它代表作为会员的一些学生对高校提出诉讼,这些学生中有些人正是与麦克·王有十分相似的经历。
大公会宣称,哈佛正在尝试操纵每届新生中的种族构成比例。最近这些年来,新生的比例一直稳定在一个水平:50%的白人学生,20%的亚裔学生,15%的黑人学生和12%的拉美裔学生。为了维护住这一水平,校方会在亚裔申请者的“个人”这一项评分“做手脚”。这些亚裔学生往往在所有方面都十分出众:成绩优异、课外活动也表现突出,但就在这显得十分主观的“个人”评分一栏中,校方会基于他们的申请小论文、推荐信和校友面试等因素给出较低分数。如果大公会能够证明哈佛确实在进行这种“种族平衡”的操作(这是非法的),那么学校便会被强制取消录取中的种族考量。哈佛大学坚称他们采用的是一套“全面评估方法”,并不会只关注申请者某一个方面的条件,不管是学术水平还是种族身份。“我们不会歧视任何一个群体的申请者,”哈佛大学一位发言人蕾切尔·达恩这样对我表示道,“我没用‘平衡’这个字眼,因为我们的确并没有在做这件事。”
在提交对哈佛大学的起诉之后,布鲁姆开始抓住一切机会在各处发表演讲,特别是亚裔美国人的社区。他发现,有不少人都很想参与进这项运动之中。十月十五日,位于波士顿的美国马萨诸塞州联邦地区法院就会开始就大公会诉哈佛的案件举行听证。而在前一天,活动人士计划在法院门口举行一场主要由反对肯定性行动的华裔社会活动者参与的集会。
这样的一种建立在保守主义白人“战略家”,与相对缺乏经验的、新近才被调动起热情的亚裔活动人士之间的联盟,使得公众对于人权与多样性努力的认知产生了某种复杂的变化。温尼弗雷德·高是亚裔法律会议的一名律师。他说布鲁姆“绝对不是维护亚裔美国人权益的战士”。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利用亚裔美国人作为推进他自己议事日程的工具,而我们在自己种族的人权史上,一向都是这样遭人利用”。许多布鲁姆的批评者都提到他的一个视频,在那个视频里他承认自己“亟需”亚裔的原告,来与他一起发起对肯定性行动的挑战。“我觉得亚裔学生和社区正在成为一局象棋里面的小兵,在美国的精英社会中,他们能够动用的资源只有一点点,”说这话的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育学院的院长兼社会学家普鲁丁·卡特,“我觉得全世界都能看出这一点。”
假如布鲁姆能够胜诉的话,这个案件将不只是触及到哈佛大学,而是产生更深远的影响:它将会使得学术机构追求各自独特的教研目标的自由受到扼制。这个案件将和布鲁姆其他关于改变多样性与种族歧视现状的努力一道,终结我们现在所知的高等教育中的肯定性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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