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五月,在对哈佛大学和北卡罗来纳大学提起诉讼六个月后,布鲁姆来到湾区,在“硅谷华人协会”这个小型组织的大本营发表演讲。他的此次行程完全是自费的,其间他跟此地数百名对他的诉讼策略表示出兴趣的华人展开了交流。这次演讲对后面的进程产生了巨大影响。
布鲁姆一向深信,他所做的事情正是在法律层面上强力地挑战肯定性行动;然而在来到硅谷演讲前,他还未觅得这一运动必不可少的大众力量。他说,这件事上没法依靠“美国企业研究所、哈德逊研究所和卡托研究所”这类保守派智库。那段时间,大学生公平录取协会的会员数也稳定在几千名,不再增长。而在他访问硅谷华人协会后,协会的骨干鼓励会员们广泛传播布鲁姆演讲的内容,而他们中的很多人选择了微信这一平台。据布鲁姆说,三天之内,就有超过一万五千人加入了大公会,甚至使大公会的网站都崩溃了。
正是这些主流媒体几乎留意不到的事件,慢慢重塑了华裔移民对于肯定性行动的理解。事态的发展正如包括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的卡特里克·拉马克里施南,和马里兰大学的詹内尔·王在内的学者所指出的:尽管美国亚裔作为一个总体一直以来对肯定性行动表示支持,但从2012年以来,华裔的这一分支对其支持显著下降。詹内尔·王相信,华裔态度的转变很大程度上与微信上面“信息与虚假信息的传播”相关。尽管也有些自由派的微信公众号(比如“华裔美国人”)萌生出来,试图回击保守派公众号的言论,但他们的声音太小了,迅速被淹没。
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研究高等教育的助理教授潘爱欣在2016年采访了三十六名对肯定性行动持不同看法的亚裔美国人。她不无意外地发现,他们中有三十个人(他们有支持,也有反对肯定性行动的)都没法确切讲出肯定性行动到底包括什么。潘爱欣对我说,“直白一点讲,总体而言公众根本不了解高校录取是怎么进行的”。当问起这些受访者,他们认为像哈佛这类学府最理想的招生方式是什么时,三十三个人都表示应当“采取一种将种族考虑在内的,全面的评估方式,而这正是高校现在正在做的事。”潘爱欣曾在加州大学系统从事申请材料评估员的工作,在她眼里,哈佛大学的录取考量是十分全面的,每一位申请者的材料都需要数位工作人员细读和评估,并由四十人组成的录取小组进行投票。
“在这件事上,让我最忧心的是那些自认为站在肯定性行动这一边的所谓支持者,”潘爱欣说。那些反对肯定性行动的人士已经彻底地左右了相关辩论的话语权,以至于另一边的支持者也常常下意识地使用并且固化了一种扭曲了现实的叙事,譬如重复反对者关于哈佛大学刻意低估了亚裔学生“个人”这一项分数的说法,而并没清楚地意识到,校方的“个人”这一大项里面其实是有极高的复杂性的。“事实上,他们很多时候像鹦鹉学舌一样重述爱德华·布鲁姆的观点,这简直要把我逼疯了”,潘爱欣这样说道。
文森特·潘是“肯定性行动华人支援者”组织的发起者之一。他向我提到,在公平雇佣机会、或是聘用更多亚裔的法官和学校教职人员这类事务上讨论肯定性行动时,大多数人们都会非常支持。他说,令他十分懊恼的是,对肯定性行动的讨论却越来越局限于少数几所精英学校上。他特别向我指出,在旧金山的社区大学就读的美国亚裔,要比所有常春藤学校加起来还多。
尽管哈佛的录取程序会吸引报章头条,但美国的亚裔群体在教育、就业和公共服务等方面收获更加公平的对待,绝不逊于其他族裔团体。并且,目前对这一话题的热烈讨论也并未展现整个亚裔族群的全貌。研究人员认为,一些对“现有数据进行细分”的努力,特别是把“亚裔”这一大群体细分为更细致、更有描述性的小族群,将使得人们能够更多注意到诸如南亚裔的那些贫困、或是弱势的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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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跟布鲁姆交谈时,我刚刚做过自我介绍他便打断了我,让我再讲一遍自己的名字。他说他想确认能念对我的名字。“过去三四年中我做过不少练习”,他说。不管是长相还是声音,布鲁姆都很像是体育专栏作家史基浦·贝里斯,瘦长的脸型,深邃的眼睛,眉头微皱,只是比后者看起来更温和友善些。当他1992年还住在休斯顿的时候,布鲁姆曾参加共和党的众议员竞选。就在他为此四处游说拉票的过程中,他发现选区是以一种使黑人选票势力加强的方式划分的。布鲁姆最终没有赢得选战。当时,他认定这种“种族杰利蝾螈”的做法已经违反了1965年的选举法案(Voting Rights Act of 1965),因此他联合几位同来自德克萨斯州的原告一起将德州告上法庭。这个被称为布什诉维拉(Bush v. Vera)的案件最终上诉到美国最高法院,而在1997年最高法院做出裁决,认为德州的选区划分违宪。自那时起,布鲁姆就以联合数位原告共同采取新型诉讼手段而闻名。用他自己的说法,他就是一个“牵线人”。
布鲁姆很清楚,在很多人眼中他已被塑造成一个恶人的形象。他跟我说,他有意将这些案件中的原告身份对公众保密,就是希望此举能放开大家对事件讨论的束缚,尤其是让人们能够真正关注到肯定性行动和针对亚裔歧视的问题本身。然而他还是没有逃开成为聚光灯下焦点的命运。在庭审前向法院递交的材料中,布鲁姆揭露了哈佛大学未公之于众的录取程序中的一些内幕。而在另一边,某个专门报道对学校有利消息的网站特别点名抨击布鲁姆。哈佛大学的发言人蕾切尔·达恩重申了校方立场,表示“爱德华·布鲁姆的诉讼完全是带有政治意图的”。她尤其和我说道,可能受到威胁的不仅仅是学校的录取政策,更重要的是,哈佛大学对其办学宗旨的追求——“为我们这个社会的公民及公民领袖,创造一个多样化的生存空间”——也同样在受到威胁。
布鲁姆很相信他的法律团队已经准备了一份论证十分有力的材料。这份材料的开篇概要中引用了二三十年代高等院校针对犹太人的限额,他提起这一段时不禁轻声笑说,这有点像“米切纳的小说”。“整个美国都是站在我们一边的,”布鲁姆告诉我,根据2016年阿比盖尔·费舍尔案件后盖洛普民调显示,三分之二的美国人都不同意最高法院给出的裁决。“很遗憾,在这件事上法院总是在和人们对着干。”他又提到同性恋婚姻这个议题作为对比,“我们国家里的人说,‘你看,我就认识一对男同性恋人。我还认识一对女同性恋人。我挺喜欢他们的。我跟他们一块吃过晚饭,他们也上我家来过。大家都挺喜欢他们。要是他们想结婚的话,就让他们结去好了!’那一刻,人们在这件事上被触动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绝不是法院将大家引导到那一步的,恰恰相反,是美国民众引导了法院给出那样的裁决。这正是我们正在推进的运动想要达成的事。”
布鲁姆将哈佛大学一案看作回归“民权运动根本初衷”的一次努力。“时日越久,我们的国家在此事上就会越两极分化。所以我们想阻止正在发生的这些事情,好让人们回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民权运动的初心。”赵宇空也同样地使用了民权运动的传统话语,他说肯定性行动是“有违马丁·路德·金博士当年的著名言论的:‘我希望有一天,我的孩子被别人评判的时候,不是以肤色为标准,而是看他们人性的内容物。’”
法学教授兰代尔·肯尼迪表示,事实上他觉得这项对法律的挑战早就该有美国亚裔参与了。在早期包括巴克案的一些逆向歧视案件中,肯尼迪说“很多民众心里的想法都是,老天,这太诡异了。美国是白人至上的……这怎么一下子白人成了种族压迫的受害者?但现在我们有了‘有色人种’的受害者。在公众舆论中,推出有色人种的受害者无疑是更加说得通的,而且这也是种十分有效的战略。”